楼下的喧闹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像一锅煮不开的水。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床上的幕帘垂着,纹丝不动。
黄书剑躺在床上,锁在被窝之中,后背贴着床板,呼吸放得很轻。
谢昆山站在门口,魁梧的身形几乎堵住半扇门。
络腮胡从两颊连到下巴,在灯下泛着粗硬的光。
盯着蒋玉茹,似乎在等她的回话。
蒋玉茹坐在书桌后头,没有起身的意思。
她手里捏着一枝桂花,指腹慢慢碾过一片蔫了的花瓣,把边角捻出一点汁水来。
“我一介女流,去与不去,又有什么分别。”
谢昆山的眉头压下来。
“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蒋玉茹把桂花搁回瓶口,抬起头。
“楼下那些事,你自己做主就好。不必问我。”
谢昆山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门口,呼吸沉了一拍,又咽回去,声音压得更低。
“你最好弄清楚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蒋玉茹看着他,目光平静,“你的夫人?星辰武馆的女馆主?还是傀儡?”
谢昆山压制怒火:“之前是你借我的名义,带着各家武馆去回龙湾。”
“如今惹出事情来,你撒手不管,全推给我。”
“蒋玉茹,你真是好算计!”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楼下传上来一阵模糊的人声,又被楼板压下去。
蒋玉茹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若是看不顺眼,休了我便是。”
她顿了顿。
“休书,我早就写好了。”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谢昆山的胸口。
他盯着蒋玉茹,胸膛起伏得越来越重,腮帮子绷出两条硬线。
过了好一会儿,他狠狠一甩手,袖子带起一阵风,油灯的火苗跟着晃了一下。
“既然如此,你以后就不要抛头露面了!”
他转身就走,脚步极重,踩得木地板咚咚响。
门被带了一下,没有关严,咣当一声撞在门框上,又弹回来半扇。
脚步声沿着走廊下去,混进了楼下的喧闹里。
黄书剑坐在帘子后面,没有动。
他的目光透过幕帘的缝隙,落在那扇半开的门上,又收回来。
谢灵儿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坐在书桌后的蒋玉茹,气得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向下撇着。
她转身,把门重重关上。
“娘!他这样,一直要把你留在他身边,如同拴一只金丝雀。”
“实在可恶!”
蒋玉茹没有说话。
她看着桌上那枝桂花,过了半晌,才开口。
语气怅然,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身边需要一个女人。”
“一个能够证明他男人身份的女人。”
谢灵儿气鼓鼓地还要开口。
蒋玉茹又说:“至于这个女人是谁,他并不关心。”
谢灵儿噎住了。
她站在门口,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闷闷地开口:“娘,要不然,我们别忍了。”
“逃离这个家吧。找个他找不到的地方,重新过日子。”
蒋玉茹没有接话。
谢灵儿看着她,自己也明白这话不现实。
她慢慢泄了气,声音低了下去。
“好吧,娘。我知道,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
“但是你绝不想离开临河城。”
她顿了顿,眼睛忽然又亮了起来。
“那就只能走第二步。”
“在临河城,找一个不怕他的人。”
“比如……那个黄书剑?”
帘子后面,黄书剑的眉毛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蒋玉茹抬起头,盯着谢灵儿,唇边浮起一丝惨笑。那笑容很美,却透着一股凄凉。
“黄书剑,还不够。”
“他可是在回龙湾杀了那个东瀛人。”谢灵儿不服气,“那可是筑基期的高手。”
“那不一样。”
蒋玉茹摇了摇头。
“当时是天时地利,加上最后那来路不明的力量,才让那个西装男死在回龙湾。”
“就算再来一次,他黄书剑未必能够取胜。”
谢灵儿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话。
蒋玉茹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
“而且,谢昆山的功法,并不是星辰武馆的《星辰九变》。”
谢灵儿哑然。
“他那门功法威力变幻莫测,未必在筑基之下。”
“所以……”
“以黄书剑现在展露的实力来说,他有这个潜力,但远远不够。”
谢灵儿沉默了很久。
她垂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开口:“男人,果然靠不住。”
她抬起头,看着蒋玉茹,语气认真起来。
“娘,最好的办法,就是等我突破到筑基。”
“到时候,娘你就自由了。”
蒋玉茹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微微笑了一下。
“我期望那一天。”
谢灵儿点了点头,不再多留。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蒋玉茹一眼,才走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消失在下楼的喧闹里。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晃了两下,重新立稳。
窗外夜风穿过芭蕉叶,沙沙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
楼下的议论声还隐隐约约地往上飘,隔着一层楼板,听不清字句。
蒋玉茹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床上的幕帘垂得严严实实。
黄书剑就躺在里面,隔着薄薄一床被子,听完了外面每一个字。
蒋玉茹没有掀开帘子。
她端正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面前的青砖地上。
油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半边影子投在床沿上。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你应该明白了吧。”
“灵儿的那个故事。和色魔猿勾结的人,不是我这个母亲。”
“而是她的父亲。”
“谢昆山。”
屋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风,吹得窗棂纸簌簌响。
蒋玉茹继续说。语气很平,平得像是翻开一本旧账,一页一页念出来。
“他醉心武学,一心想要在武道上攀登。”
“当年娶我,只是为掩人耳目罢了。”
“从来没有碰过我。”
“一次都没有。”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指尖在膝上慢慢收紧,又松开。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修炼的,是一门邪法。”
“《辟邪九针》。”
“灵儿,也不是我亲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