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蒋玉茹她隔着幕帘,又开了口。
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解脱。
“谢昆山,一个不算男人的东西。他从来没有碰过我。”
“这一点,我绝没有骗你。”
“他为了掩人耳目,从外面抱回来一个孩子。”
“所以,灵儿和我,与其说是母女,不如说是姐妹。”
蒋玉茹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
“而我们两个人,在他眼中,都只是工具罢了。”
帘子后面传来一点衣料摩擦的声响。
黄书剑开口了,声音低而平稳。
“谢灵儿知道么?”
“她知道。”蒋玉茹说,“她甚至知道得比我更多。”
“谢昆山的怪癖。”
“色魔猿三个字,是他的禁忌。谁都不能提。”
“一旦被他发现,就算是他的女儿,也会必死无疑。”
“所以当初在花船上,她给你讲那个故事的时候,把女主替换了。”
蒋玉茹说到这里,声音放得更轻。
“这就是真相。我知道,你并不信任我。”
“但是,这就是事实。”
帘子动了。
黄书剑坐了起来,被子从他肩头滑下去,堆在腰上。他隔着幕帘看着蒋玉茹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的确是匪夷所思。”
“城里人,会玩。”
蒋玉茹没有回头。
黄书剑的笑很快收了起来。他侧过头,往楼板的方向听了一瞬。
楼下隐隐约约传来人声,隔着木头和砖墙,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他只有【明目】,看得远,看得清。听觉却没有这份本事。
“嗯。”蒋玉茹回过头,瞬间明白过来。
“我喊你过来,自然早有准备。”
她说着,俯下身,伸手按在床板边沿的一处雕花上。
那朵雕花是缠枝莲的样式,纹路深处有一处微微的凹陷。
她的指腹抵进去,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床板凹陷下去,露出一道窄口。
一层楼板与楼板之间的夹层,黑洞洞的,只容一人通过。
“从这里下去,顺着通道,就能听到议事厅。”
蒋玉茹抬起头,看着黄书剑。
黄书剑也看着她。
通道很窄,只容一个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
是谢灵儿!
黄书剑和蒋玉茹同时动了起来。
黄书剑翻身下床,一把扶住床板。
蒋玉茹矮身去按机关,机关门回弹得慢了一拍,卡在轨道上,她半边身子探进去,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
黄书剑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
两个人撞进夹层里,挤成一团。
狭窄的空间让呼吸都困难,蒋玉茹的脸几乎贴在黄书剑胸口。
门板还卡着,半开半合。
门外,谢灵儿已经推开了房门。
“娘!我想到了一个新办法!咦?”
屋子里空荡荡的。
“娘呢?”
谢灵儿四下张望。
书桌,椅子,花瓶,油灯。
就是没人。
“奇怪,我刚刚出去没多久啊。”
她走了两步,又看了看床。
被子铺得平平整整,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无奈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床板吱呀一声。
床下的夹层里,两个人同时僵住。
黄书剑屏住呼吸。
蒋玉茹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们与谢灵儿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床板。
只要她掀开被子,低下头,就能看到床沿下面那半扇没合拢的机关门。
蒋玉茹的手指攥紧了黄书剑的衣襟,又松开。
她没有出声。
在黑暗中,她极慢地伸出手,摸到那扇卡住的机关门,一点一点,把它合上了。
咔哒。
声音极轻,轻得像是错觉。
门板合拢,两个人彻底被困在这逼仄的夹层里。
她几乎是整个人陷进他怀里,贴得没有一丝缝隙。
黑暗里,温度急剧攀升。
蒋玉茹的脸热得发烫。
好在夹层里一片漆黑,谁也看不见谁。
黄书剑闭上了眼睛。
头顶传来谢灵儿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唉,娘到底去哪儿了……”
她托着下巴,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嘟囔了几句。
“若是按照我的想法,此局自解!”
“我和母亲再也不用忌惮他了!”
夹层里重新安静下来。
楼下,议事厅的争论声透过楼板传了上来,比方才清晰得多。
黄书剑闭着眼睛,一条一条,把声音记在心里。
“直接杀了黄书剑,一了百了!”一个粗嗓门拍着桌子.
“先下手为强,把人头交给东瀛使馆,尽早撇开干系。’
“免得东瀛人自己查上门来,反倒咬我们一口!”
“放屁。”另一个声音慢悠悠的。
“现在动手,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东瀛人一查,死的是他们的人,咱们慌什么?按兵不动,就当不知道。”
“等东瀛人来查,再引导他们发现是黄书剑干的。”
“只有他们自己查出来的,才会信得深。”
“老狗,你倒会盘算。那地下大墓的宝贝呢?拖得越久,越容易走漏风声!”
“宝贝跑不了。先过了东瀛这关再说。”
两派吵成一团。
拍桌声、叫骂声、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刺啦声,混成一片。
角落里,一个女子的声音开口了。
“我不赞成动黄书剑。”
“东瀛人不过是东边的一个小国,到我华夏来耀武扬威,踩在我们头上还不够。”
“如今这临河城,也要因为他们,先斩自己人?”
议事厅里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嗤笑一声。
“叶馆主,这话,你留着跟东瀛人讲吧。”
“就是,妇人之见。”
几道声音七嘴八舌地压下去。
叶落红再没有说话。
她被排挤了出去。
夹层里,黄书剑把这些声音一条一条理清楚。
哪个声音对应哪个名字,谁站哪一派,谁反对谁,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蒋玉茹贴在他耳边,忽然开了口。
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点湿热。
“我可以给你下面所有人的资料。”
黄书剑没有扭头,因为扭过去就会亲到。
“但是,我已经提醒过你了。”
“谢昆山,不输筑基。”
“你要是敢动手……”
蒋玉茹停了一下。
“且成功了。”
“武馆联盟的一切,星辰武馆的一切……包括……”
她又停了一下。
黑暗里,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尾音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