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小会议室已经清空。
门外换成了总参警卫,走廊两侧各站着两名持枪士兵。楚河走进门时,里边坐着三个人,正紧张的等待着。
听着屋外传来动静,三人同时站了起来。
为首的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沾着泥。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来。
“北安军管区魏振山,奉韩绍勋司令之命,向楚长官请安。”
楚河接过信。
“佳木斯军管区胡世昌,奉曹克俭司令之命。”
“齐齐哈尔守备部队军需处长贺长春,奉万福海军长之命。”
“坐。”
魏振山坐下,另外两人也跟着落座。
拆开魏振山的信封。韩绍勋自称身在敌营,报国之心未改。北方各部愿在楚长官麾下反正,唯盼长官念及多年受辱,替诸部在南京方面转达功劳,并为将来整编留一条活路。
写得很客气,表示愿意以楚司令马首是瞻,指哪儿打哪儿,绝无二话。
每句话都把自己放在了低处,底下却藏着一个隐晦地要求。
人家都要求,要保留部队、人事和一定程度的地方财权。
楚河直接笑了,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压住信纸,看着三人忐忑的神情道:“你们三家,愿意什么时候反正?”
魏振山看了一眼胡世昌和贺长春。
“只等楚长官下令。”
“那我现在就下令。”
楚河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个人被同时噎住了,面面相觑,这楚长官,怎么一见面就在胡说八道啊。
“不动?”
魏振山喉结滚了一下,犹豫的道:“楚长官,反正需要时机。”
“你刚才说,只等命令,可没说什么时机。”
“是只等命令,可现在,部队、枪械、顾问都在日本人手里。没有准备,仓促起事,下面几万弟兄全得死。”
“所以,你们来找我,是想让我替你们准备?我都替你准备了,还要你们干什么?”
楚河的意思很隐晦,但也很明确,你要的准备,不过是等集团军光复整个东北北部,然后你们再放两枪,跳出来改旗易帜是吧?
真到那个时候,你伪军还敢不反正,就是案板上的鱼肉而已。就这态度还敢给我谈条件?
楚河放下茶杯,已经想走了,大庆那边儿还一摊子事儿等着。
魏振山把手放在膝盖上,如坐针毡的局促表情。
“我们愿意先卧薪尝胆。”
“卧薪尝胆?”
楚河抬眼看他:“你们倒是安排得明白。”
魏振山没有辩解。
“楚长官,韩司令他们没有别的心思。以前是没得选择,现在只要能打日本人,听谁的命令都一样。”
“这句话,你们自己信吗?”
魏振山的手指停住。
楚河抬了抬下巴,赖住性子。
“刘副主任,把今天会上说过的整编办法,给他们讲一遍。”
刘健康坐在旁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他翻开笔记本,将刚才会议的事项细则,向几人传达了一遍。
魏振山的脸色有些难看了,他们三个人跨过日军封锁线,走了八天,带着北方几个军管区的布防图来到冰城,本以为见到楚河,后者一定会对他们的投效投桃报李。
现在才发现,见到了人,事情好像有些不对了。
“总之我就一句话,”楚河靠在椅背上。
“你们可以带兵反正,也可以立功。功劳我会记,一切都按照现成的规矩来。”
“但军队怎么整编,由东北行营和军事委员会决定。我不接受任何的讲条件。”
房间里的空气停了片刻。
“唉。”胡世昌轻叹一声,把一卷地图放到桌上,他解开外面的油布。
“楚长官,这是佳木斯一带及东部边境的日军布防。”
胡世昌是佳木斯军管区司令曹克俭派来的人,日军的布放,可不是这么容易就可以搞到的。
先不论楚河是否需要这幅图,但只要图是真的,那这个曹克俭,到真的有些诚意,至少要做半年以上的筹备。
如今,把图一交,就等于立下了投名状,想要吃完原告吃被告,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胡世昌继续说,“另外,佳木斯方面,日军主力也在调动。此前第八师团匆匆忙忙驰援肇东,结果还没到,会战就结束了。两个师团一个混成旅团并没有回佳木斯,反而直接通过公路往南,绕过冰城到了新京。”
“目前,第八师团的剩余部队,也在秘密调走。据曹司令的密探观察,松花江沿岸的江防部队没有撤,可兵站守备已经换了两次人。”
楚河听完,将胡世昌献上的地图交给身后的警卫。“行,我知道了。告诉曹司令,他的心意楚某领了。但规矩就是规矩,这一点也请曹司令能理解。”
“是。我会转达楚长官的话。”
楚河看了另外两人一眼,起身就打算走。
魏振山却突然急了,道:“楚司令留步。”
他往前迈了一步,被警惕的警卫立刻拦下,肌肉虬结的手臂一时间使其动弹不得。
“楚司令,我们也反正!我们也会像司令(军长)汇报的。”两人急道。
“可以。未来的相关联络工作,和总参部的负责同志商讨联络细则吧。”楚河顿住脚步说。
“我们现在很困难,希望楚长官能提供一些武器!我们会尽快对驻地日军发动进攻!”另一人贺长春道。
楚河来了点儿兴趣,重新回头,面对两人。
“哦?说说看。”楚河问:“你们手里现在有多少枪?”
魏振山沉默了一下。
“北安军管区名册上的兵力,两万三千四百六十人。”
“枪。”
“步枪二十一支,手枪三十七支,轻机枪两挺,其中一挺枪管已经废了。”
楚河差点儿被噎住,一个军管区,两万多人,枪居然比街上的帮会还少。
魏振山低着头。
“齐齐哈尔守备旅还有辽十三式步枪三十二支,三八式步枪九支。手枪十七支。”
贺长春把声音压得更低。
“佳木斯方面稍多一些,步枪四十八支,手枪二十六支。私藏了两百多支。”
刘健康听到这里,脸色也难看起来。
“日本人把你们的武器全收了?”
“是的。从肇东会战以后,就开始收。”
胡世昌的指尖在地图边缘来回蹭着。
“所有枪支全部入库封锁,我们连库门都不能靠近。”
“那部队还能调动吗?”
“调不动。”
“一个连呢?”
“也调不动。”
“营长呢?”
“营长只能带自己的警卫。”
胡世昌抬起头,声音发涩。
“现在各部队的命令,都要经过日本顾问签字。没有他们的手令,军营不能开门,士兵不能离营,连伙房采购都要登记。”
楚河靠在椅子里,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日本人吃过一次亏,已经把伪军的牙全拔了。
军队只剩下一个空架子。
魏振山抬起头。
“楚长官,我们想反正,也得先要有枪……以后得事儿先不说,但我们现在,士兵的训练都只能用木头了。”
楚河重新坐了回来,“说说吧,打算怎么干?”
“请楚长官支援。”
楚河看着三人。
“我可以给。”
三个人同时抬头。
“第四军管区正在换装,至少三四万支步枪,五百万发子弹,是能拿出来的。”
“不过,”楚河话锋一转:“但我有个问题。枪给了你们,什么时候用?日本人现在盯得这么紧,你们拿了枪,藏得住吗?”
魏振山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立刻接上:“楚长官,正因为日本人在收缩兵力,各地守备换了一批又一批,防务交接最乱的时候,恰恰就是我们动手的时机。主力师团一撤,留下来的都是警备队和宪兵。只要有个几千支,把军火库攻占下来,后边就好办了。”
贺长春跟着补了一句:“枪不会走大路。我们来的时候,已经踩好了三条山间小道,都是猎户和跑山的老路,日本人的巡逻队根本不走那些地方。枪拆散了,混在粮车和木料里头,分批运进去,每批不超过两百支。就算中间丢一批,也不会暴露整盘棋。”
这批淘汰下来的枪,原本楚河是打算武装乡镇民兵队伍的。但现在,如果这三支部队真能在日本人背后起火,楚河也乐见其成。几万支垃圾枪而已,子弹也不配套,还真就不心疼。
有点儿意思。
楚河难得笑了一下:“首批六千支,分给你们三家。每家两千支,配套弹药按十万发计算。我的部队负责运到光复区边境,至于你们怎么接手和运输,我不关心。”
一名参谋立刻将命令记在了本子上。
楚河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几位,还有什么,就和总参商量吧。我还有事儿,不奉陪了。”
说完楚河大步离开,上了早已等候好的轿车,浩浩荡荡的车队出了城,驶上了前往大庆的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