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粮队伍又排到了街尾拐角,还在往后延。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后头的别挤!别挤!粮食管够,有的是!"
没人听。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扛着两袋米往外走,身后跟着三个人,推着板车,车上已经码了七八袋。
“你买这么多吃的完么?”
一人看到,又有人买了上千斤出来,不由大急。
汉子头也不回。"我家十五口人,你管得着么。"
"十五口人你也吃不完啊!"
汉子已经走远了。
到处都是乱哄哄的景象,中央大街的供销社里,米柜台前两拨人打了起来。
一个年轻的在骂前头的老太太磨蹭,老太太的儿子从后边冲上来一拳砸在年轻的鼻梁上,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年轻的也不擦,揪着那儿子的领口就往地上摔。
三个警察冲进来拉架,帽子都被打飞了一顶。
南岗区的供销社下午三点就挂了"售罄"的牌子。
门口两百多人不肯走,堵在门前骂街。有人拿石头砸了玻璃。
城外更热闹。
呼兰县,一辆蒙着帆布的马车停在张家屯的打谷场上。赶车的穿着对襟褂子,嘴里叼着旱烟,跳下来就喊:"收粮嘞!一块钱十八斤!比供销社还多两斤!"
屯子里的农户围上来。
"真的假的?"
"真的,现钱。新币、满洲圆都成。"
一个老汉把自家存了半年的三百斤高粱扛出来,过了秤,收了钱,转头就骑着驴往十里外的镇子上赶,奔供销社去了。
一块钱在这边卖十八斤,转头到供销社买能买二十五斤高粱回来。一来一回,白落四斤。
消息传得快。第二天,隔壁屯子的人也扛着粮食往这边赶。
巴彦县,一个姓赵的粮贩子租了五辆大车,沿着松花江南岸的村子一路收过去。见到谁家场院上晒着粮食,停车就谈。
"大哥,粮食卖不?"
"啥价?"
"新币一块18斤,满洲圆也收。"
农户犹豫,粮贩子从兜里掏出一沓崭新的法币,啪啪啪点了几张拍桌上。
"现钱,绝不赊账。"
农户把自留的口粮扣下,余粮全卖了。
五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连夜往冰城方向走。
此时,郊外的一间大院里,坝子上已经堆了上千袋,十几个汉子,正在往地窖里搬。
伪满洲圆兑银元,已经涨到了23。所有人都有一个共识,再这样卖下去,新币就要完了。
……
此刻。
距冰城以北约一百九十公里外。
大青山余脉的褶皱里,藏着一条连猎户都不常走的山沟。
沟底有条小溪,溪边散着五户人家。土坯墙,茅草顶,门前几块菜地,几棵歪脖子榆树。
这地方叫石磨沟,几乎猎户靠着打猎为生,加上地多人少,虽然平日很少与外界接触,但过得倒是富裕。
因为没有路,出山要翻两道岭,走四个多小时才能到最近的刘家村。刘家村到最近的镇,还有三十多里。
搜索部队此前寻找失踪的敌参谋长、兵团长山下奉文,其搜索范围以肇东为圆心,向外扩展了几十公里。石磨沟在搜索半径的正北方二十七公里外,隔着一道山梁和两片原始林子。
搜索队的军官在地图上看了一眼这片区域,等高线密得像指纹,标注是"无居民区"。
这天下午,石磨沟一个三十多岁身材魁梧的猎户,背着背篓从山下上来,他一路小跑着,整个人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不断滴落。
背篓里是三只山兔,还有一张前几天晒好的鹿皮,卷成筒捆在篓子外边。
他推开自家院门之前,深呼吸了一口,脚步慢了一下。
屋里有说话的声音。是媳妇儿的声音,还有男人的声音。
汉子推开屋门。
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的媳妇抱着四岁的小闺女坐在灶边矮凳上,正跟人说着什么。
屋里坐了五个男人,围着火塘,身上穿的是粗布衣裳,炕上还躺着一个。盖着被子,脸色灰白,额头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洇着暗褐色的血渍。
这几个人半个月前就来了。
说是从北边过来的行商,路上遇了土匪,被抢了货,还伤了人。汉子一家两口子把人收留下来,上山采了草药给炕上那个敷伤口,又杀了一只自家的鸡煮了汤。
山里人,心实。遇到落难的,能帮就帮。
五个人里有两个一直不说话,汉子问过,另一个戴眼镜的说,这俩兄弟是哑巴,生下来就不会说话。
刘栓柱也没多想。
此时,那两个"哑巴"里的一个正蹲在火塘边,手里捏着一块糖,逗着赵秀芬怀里的小闺女。
小闺女叫妞妞,四岁半,两根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她伸手去够那块糖,男人故意缩回去,妞妞急了,哼哼唧唧地扭着身子往前探。
男人笑了一下,把糖塞进她手里。
看着汉子打了兔子进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牙齿。
汉子抬头,往灶台的柱子上瞄了一眼,那里挂着一根皮绳,皮绳上挂着一把猎枪。
屋里戴眼镜的白净斯文男人立刻站起来,一口标准的东北话:"刘大哥回来了,今天收获不错啊。"
他说话轻言细语的,总是带着笑容,据说是行商的帐房先生。说话间,已经迎上去,伸手要接背篓。
平日里,猎户总会把背篓交给他,关心的问两句,掌柜的伤好些没。
但今天,汉子局促的一笑,立刻回避了眼镜男的眼神。
"秀芬,”汉子对正在熬粥的媳妇到,“你进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媳妇把妞妞放下来,拍了拍她的头:"出去找你哥玩去。"
妞妞攥着糖,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门。
汉子拉着媳妇进了里屋。
门合上的一瞬间,外屋的气氛变了,所有人都警觉起来。
火塘边的五个男人全部停下了动作,目光移向门板。一个靠墙坐着的壮汉缓缓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绷着。
戴眼镜的男人皱着眉,低声说了句什么。
坐在火塘中间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朝着门板使了个眼色。
戴眼镜的人会意,轻手轻脚地走到里屋门前,将耳朵贴在木板上。
……
里屋。
汉子压着声音说:"媳妇儿,有些不对。"
"啥不对?"
"今天我下山去卖鹿皮,遇到了刘家村的王二牛,他在收粮食。还说咱家要是有余粮,一圆钱收十九斤。"
"这价格挺好啊,但人家收粮关咱啥事?"
汉子把声音压得更低,嘴几乎贴在媳妇耳朵上。
"你不知道,我从王二牛那儿才听说,冰城变天了。被国军收回来了。"
媳妇儿愣住了。
"国军?他们不是在关内么?"
"嗯。是大雪山里的国军。说日本人在肇东打了大败仗,几万日本兵,死的死,抓的抓。王二牛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肇东那边现在全是国军的部队。"
他说完这话,沉默了两秒。
媳妇儿慢慢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她明白了男人的意思。
"你是说,外边那几个——"
"你想想,"刘栓柱攥着她的手腕,"他们来了半个月了,说是行商,被土匪打了,可这半个月,也不见他们下山去报官,也不联系东家,也不打听回去的路。还有那两个哑巴,你见过哪个商队带两个哑巴跑买卖的?"
媳妇儿的手开始抖。
"偏偏就在日本人打败仗的时候,从北边跑过来几个带伤的人,躲在山沟子里不走。"
"那,那咋办?"媳妇儿的声音陡然拔高。汉子一把捂住她的嘴。
"嘘!"
两个人僵在那里,呼吸都屏住了。过了好几秒,外边没有动静,刘栓柱才慢慢松开手。
"你别急。稳住他们。我装作带粮食下山去卖,到县城里报个官,是不是日本人一查就知道。就算真弄错了,也没啥损失,大不了我买点儿酒回来,给他们几个赔罪。"
当汉子得知这个消息后,本想去报官,但过去还得走上六七个小时。他挂念着家里的妻儿,一路跑了回来。
媳妇儿的眼眶已经红了。"当家的,我害怕。你走了,就剩我跟两个娃娃。"
本来已经想好了说辞,但看着媳妇的脸,又犹豫了。五个大男人,还有枪伤,要真是逃出来的日本兵,自己前脚出门,后脚这些人起了疑心,媳妇和孩子就是肉放在案板上。
"那咱们一块走。"
汉子捧着媳妇儿的脸,擦干他的眼泪,拍了拍头,安慰道,"别担心,我出去跟他们说,带粮下山卖,你收拾收拾,叫上大宝和妞妞,咱一家人一起走。别急,别慌,跟平常一样。"
媳妇儿抹了一把眼睛,吸了吸鼻子,点头。
门打开了。
外屋的五个男人全部看向这边。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炸出一粒火星子。
没人说话。
十只眼睛盯着刘栓柱。
他的后背猛地绷紧了,喉咙发干。那些目光似乎正带着审视的、警觉的、带着估量的注视。
汉子扯了一下嘴角。
"今天打的兔子不赖,我宰出来煮了。秀芬,你去把库房里的米拿出来,一会儿我带下山卖了换点儿钱。"
没人接话。
五个男人就那么看着他,带着一种玩味的笑容,一言不发,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他。
汉子心中狂跳,不敢跟他们对视,转身从背篓里抽出那把剥皮刀,走到灶台边,把兔子丢在案板上。
他的手在抖。他攥紧刀柄,装作切兔子的样子,手肘往灶台柱子那边靠了靠。
等等!
挂绳上,空的。
猎枪!
猎枪没了!
他的手停住。
刀尖抵在案板上,刀刃嵌进木头纹路里,汉子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根空荡荡的皮绳头,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刚刚还在,什么时候拿走的。谁拿走的。
脑子里乱成一团,手上还在假装切兔子,但刀刃偏了,划过案板边缘,磕了一下,发出框的一声响。
"刘兄弟,”依旧是那个轻言细语的声音,声音就在耳后。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你是在找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