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不难理解,这门婚事本就是为安抚蜀中势力而设,若刘禅不立为储君,联姻便毫无意义;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所以,世子之位注定属于刘禅,刘封的担忧,属实多虑了。
夫妻俩闲话片刻,黄皓去而复返,在门外禀报:
“二位殿下,大王遣人来传话,晚宴即刻开席。”
“知道了,这就动身。”刘禅随口应道。
二人略作收拾,换上赴宴的礼服。
吴苋细心替他抚平衣襟褶皱,整理冠带发饰,事无巨细,体贴入微。
随后,她轻轻挽起刘禅的手臂,一同前往宴会厅。
“臣等拜见世子、世子妃!”
见二人步入厅中,满堂文武齐齐起身行礼,向储君致以敬意。
“诸位叔伯长辈请免礼,折煞小侄了。”刘禅连忙躬身还礼。
面对这些开国元勋,他丝毫不敢摆架子,礼数周全,谦恭有度。
“阿斗来了,快坐。”刘备面泛红光,显然已饮了几杯,见儿子到场,眉开眼笑。
当年甘夫人怀刘禅时,曾梦见吞下北斗七星,因此取乳名“阿斗”。
如此异象,让刘备坚信此子必非凡品。
事实也的确如此,刘禅自幼聪慧过人,更令刘备深信不疑。
加上他是刘备暮年所得,舐犊之情,格外深厚。
“谢父王。”刘禅与吴苋双双入席。
“诸位!历时两年,汉中之战,大获全胜!”刘备高举酒爵,声如洪钟,“为大汉贺!为大汉寿!”
“为大汉贺!!!”
“为大汉寿!!!”
满朝文武齐声响应,举杯相和,人心沸腾,士气如虹。
在史册里,这一刻,不仅是刘备一生的巅峰,更是整个集团最耀眼的高光时刻。
面对魏王曹操在汉中之战中溃败,满朝文武无不意气风发,深信在刘备统率之下,光复汉室大业指日可待。
谁也没料到,就在汉中大捷的同一年,风云骤变,荆州失守,关羽阵亡,《隆中对》擘画的战略蓝图顷刻崩塌。
望着眼前喧腾欢庆的场面,刘禅心头一阵酸涩,更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力挽狂澜,扭转这危局。
这不仅是为了父亲刘备,为了满朝忠勇的臣僚,更是为了他自己。
毕竟他迟早要接过这份基业,何不倾尽心力,把江山做得更稳、更大、更久远?
此时,主位上的刘备徐徐开口:“曹贼已退守长安,虽遣孟达进占东三郡,但零星小仗已无碍大局,汉中之战,至此告一段落。”
堂下群臣顿时屏息敛容,全都凝神静听。
“苦战两年,是该稍作休整,让蜀地百姓喘口气、养元气,也为将来北垡积攒筋骨与粮秣。”刘备顿了顿,又道,“此间诸事料理完毕,孤将亲率主力返回成都,另留一员得力大将坐镇汉中,总揽军政要务。”
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张飞。
刘关张情同手足,关、张二人向来是刘备左膀右臂,甚至比寻常宗室将领更受倚重。
荆州既由关羽镇守,汉中理所当然该交由张飞执掌。
可出乎所有人预料,刘备并未点张飞之名,而是沉声道:“孤离汉中之后,全境军政,尽托文长一人裁决。”
群臣一时愕然,纷纷侧首望向魏延。
就连魏延本人也怔住了,如此千钧重担,竟落在自己肩上?
众人尚在错愕之际,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刘禅忽然起身,朗声进言:“父王,儿臣以为不妥。”
世子当廷直谏王上,其冲击之烈,竟比魏延督汉中更令人瞠目。
按常理,纵有异议,父子私议即可,何须摆在朝堂之上,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张飞却咧嘴一笑,暗忖:这大侄子果然没白疼,倒真懂替我鸣不平。
刘备也想到此处,转头看向张飞,含笑打趣:“益德,阿斗这是在给你撑腰呢。”
“嘿嘿。”张飞抚须而笑,“大侄儿跟我亲,我早盘算着把闺女许给他啦。”
这话确非虚言,史册所载,刘禅前后两位皇后,皆为张飞之女。
若非刘禅眼下年岁尚幼,婚事怕早已定下。
刘备转向儿子,温言解释:“此事为父与你叔父早已商定,阿斗不必挂怀。”
“正是。”张飞随即接口,“大哥身边也需得力之人,我随大军一同回成都。”
或许因当年徐州之失犹在心头,刘备终究未将汉中托付张飞;且此事早已私下通气,两人显然已达成默契。
“既蒙父王与叔父深思熟虑,儿臣自无异议。”
正当众人以为风波平息时,刘禅话锋陡然一转:“父王方才提及返归成都,敢问一句,可是要以成都为王都?”
刘备既已晋位汉中王,便等于立起汉夏国号。
有国,必有都;有都,方成体统。
譬如曹操称魏王,魏国即以邺城为都。
“不错。”刘备坦然颔首。
定都成都一事,从未摆上台面讨论,也无需讨论。
上至刘备,下至百官,皆视成都为不二之选,压根没有第二处可议。
刘禅却不这么看,当即进言:“昔年太祖高皇帝初封汉王,正是以南郑为王都,建都汉中。”
“父王既为汉中王,而非蜀王,儿臣斗胆以为,效法高祖旧制,定都南郑,更为妥当。”
这才是他开口劝谏的真实用意,张飞或魏延谁镇汉中,他本不介意;他真正想争的,是国都之位。
刘备脸上浮起欣慰之色,环顾左右笑道:“你们瞧瞧,世子读史用心,连太祖旧事都记得清清楚楚,竟拿这个来劝孤了。”
儿子有此见识与担当,刘备自然喜不自胜,言语中难掩自豪。
“恭贺大王后继有人!”群臣纷纷附和,齐声贺颂。
然而,无论刘备还是群臣,都没把这番谏言真正放在心上。
在他们心里,南郑岂能与成都相提并论?
世子虽是一片赤诚,但所议之事未免太过稚拙,无人愿认真推敲。
“阿斗,定都大事,为父与诸公自有通盘筹谋,你只管放心。”刘备缓声道,“高祖当年定都南郑,确为权宜之计;但四百年沧海桑田,时势早已不同,岂能生搬硬套,反落得东施效颦?”
刘禅却轻轻摇头,道:“汉中乃大汉龙脉所系、中兴肇始之地,定都于此,必有其不可替代之利。不如咱们一一细较,看看南郑与成都,究竟孰长孰短、孰轻孰重,父王以为如何?”
“哦?”刘备兴致顿起,朗声笑道:“好!就依你所请,今日便与世子辩一辩这都城之择。”
随即转向群臣:“诸位,今日就与世子一道,细细比量成都与南郑,何者更宜为都?”
话音未落,一人已起身拱手:“大王,容臣先抛砖引玉。”
“好,子敕尽管畅所欲言。”刘备含笑点头。
此人正是秦宓,字子敕,现任从事祭酒。
“殿下。”秦宓朝刘禅躬身一礼,道:“且容臣先陈定都成都之利。”
“秦祭酒请讲。”刘禅抬手示意。
“蜀地山川险固,沃野绵延千里,素称天府,物产丰饶。”秦宓条分缕析,“以成都为中枢,四周皆是广袤平原,耕地密集,农事兴旺。”
“汉中大战耗时两年,民生凋敝,亟需休养生息。以成都为治所,更利于安民、练兵、蓄势。”
“反观汉中,地狭人稀,又遭曹贼反复蹂躏。”秦宓语气微沉,“殿下可知,曹贼败退之际,不但掳走全部百姓,还将良田毁尽、庄稼焚绝?”
本着“得不到就毁掉”的念头,曹操撤出汉中时,不仅将当地百姓尽数掳走,还把田地荒废、屋舍焚毁,让整片土地变成一片焦土。
“两相一比,蜀中沃野千里、物产丰饶,汉中却满目疮痍、人烟稀少,所以成都远胜南郑!”
秦宓话音落地,朝刘禅躬身一礼,道:“下官言辞冒犯,殿下海涵。”
“就事论事罢了,秦祭酒不必拘礼。”刘禅含笑摆手,接着问道:“简而言之,您是以农耕根基为由,力主定都成都,对吗?”
“正是如此。殿下目光如炬,下官由衷钦佩。”秦宓顺势奉上一句赞语。
“阿斗,你服不服?”刘备笑着开口相询。
“父王且慢。”刘禅从容应道:“今日儿臣愿与诸公当廷辩难,且看还有哪位大人要陈明见解,待众人说完,儿臣再逐条回应。”
“哈哈哈,”刘备朗声大笑,手指刘禅打趣道:“这小子口气不小,竟把孤帐下重臣全不放在眼里!一会儿你们可得好好敲打敲打他,让他明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殿内顿时笑声四起,气氛轻松融洽。
“秦祭酒已如金玉掷地,末将这等粗疏之人,也想凑个趣儿。”魏延抱拳起身。
“文长但讲无妨。”刘备颔首示意。
魏延转向刘禅,正色道:“殿下主张定都南郑,末将实难附议。方才秦祭酒从农事立论,末将愿从战守角度略作剖析。”
“若以都城安危为重,地处腹心的蜀中,显然比前沿之地的汉中更稳妥,更能避开刀兵之扰。”
“打个不太妥帖的比方:都城好比一家人的卧房,须得清静、安稳、不易被外人闯入。”
“而汉中,众所周知,是益州北面门户。”
“把国都设在南郑,无异于把卧房搬到了大门外头,贼人登门,抬脚就进,岂非自陷险地?”
“哈哈哈,”
魏延话音刚落,满殿又是一阵哄笑。这比喻虽直白,却一针见血,人人听得明白。
汉中北邻关中,正是曹操盘踞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