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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定都南郑(1 / 1)

将国都置于南郑,等于把朝廷摆在边境线上,单论安全,确实站不住脚。

面对魏延这一问,刘禅神色未变,依旧含笑反问:“秦祭酒论农桑,魏将军讲攻守,还有没有别的考量?”

群臣默然不语,在他们看来,这两条已足够分量,再多说反倒画蛇添足。

“愚兄倒也有几句拙见。”

刘禅唇角微扬,侧身望向说话之人。

刘封。

刘禅心中轻叹:终于按捺不住,要来踩一脚了。

“既是兄长开言,想必自有卓识。”

“卓识不敢当。”刘封嘴上谦逊,“不过比阿斗多历几载风雨,多些切身体会罢了。”

“这也怪不得阿斗,毕竟年岁尚轻,往后多听、多看、多思,自然就通透了。”

他借着长兄身份,一上来便摆出训导姿态。

表面句句是关怀提点,字字显宽厚仁爱,实则锋芒暗藏。

话里话外,分明在说刘禅乳臭未干、难当大任。

刘禅听得分明,却只作懵懂状,恭敬道:“还请兄长指点。”

“成都有‘商都’之称,四方商旅络绎不绝,市井繁盛,贸易兴旺。蜀中所产丝绸尤负盛名,蜀锦更是冠绝天下。”

刘封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至于南郑,乃至整个汉中……实在难称富庶。”

继秦宓谈农、魏延论兵之后,刘封再抛商业之见,听着依旧顺理成章。

“阿斗日后该多出门走动,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亲眼看看民间疾苦、百业实情,再来议政决断,切莫空谈虚务。”刘封话毕,又是一番循循善诱。

刘禅并不争辩,只垂首道:“谨记兄长教诲。”

他不接招,刘封也难再强撑场面,只得落座。

“还有哪位大人要讲?”刘禅笑意未减,环视群臣,“莫非诸公已无高见?”

“看来殿下底气十足啊。”法正笑呵呵起身,拱手一礼。

“令君取笑了,晚辈只是想多听些真知灼见。”刘禅连忙还礼。

“那我就直说了。”法正开门见山,“先说人口。”

“曹军撤离时,将汉中百姓悉数裹挟而去,如今南郑十室九空,连寻常百姓都难寻踪迹。若定都于此,难不成让天子住一座空城?”

他转身朝刘备深深一揖,“至于强行从蜀中迁民填汉中,大王素以仁德信于天下,断不会行此苛政。”

“万事皆以人为本,无人何以为都?故而南郑不宜为都。”法正言罢,安然归座。

不等刘禅开口,诸葛亮随即起身接话。

“孝直所言极是,且人口之外,粮秣转运亦是大患。”

刘禅抬眼望向诸葛亮,后者沉声道:“汉中之战历时两年,期间蜀中男子执戈上前线,妇孺挑担运粮草,日夜不息,全力支撑战事。”

“如今汉中田畴荒芜,百业凋零,一切用度全赖蜀中供给。”

“倘若真将都城迁至南郑,蜀中仍需源源不断输粮供饷。”

“长此以往,蜀中元气必被耗尽,民生必将困顿衰败。”

打仗从来不是一鼓作气、片刻即决的事。

这场仗从开战至今,已整整拖了两年。

蜀中上下,男丁披甲、女子负粮,硬生生为前线续命两年。

再这么拖下去,纵使蜀中家底再厚,也会被榨干抽空,最终伤及根本。

“还有。”主位上的刘备接口道:“孟达正率军攻打房陵,意在夺取东三郡。战事虽近尾声,但尚未彻底收束。”

“蜀中早已不堪重负,为父这才急于回师成都,一为节省开支,二为休养民力。”

“父王仁厚。”刘禅微微欠身。

“定都南郑,确有不妥。阿斗,你还坚持吗?”刘备温和一笑,“今日权当一场历练,下次进言之前,务必反复斟酌、三思而后行。”

见刘备开始训导儿子,满朝文武都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毕竟太子才十三岁,能主动为国事操心,已是难得,谁也不会指望刘禅面面俱到。

“大王,殿下年少,有这份心思便足见可贵,不必苛责过甚。”诸葛亮从容说道,“况且他能引述太祖旧事,足证平日勤学不辍,并未荒废功课。”

“嗯。”刘备抚须而笑,“是孔明教得用心,孤也放心了。”

诸葛亮与刘禅师徒之谊,本就是刘禅幼时主动恳请而定。

这等千年难遇的臂助,不紧紧依附,岂非白白错过?

从群臣轮番陈词,到刘备最终表态,众人逐条分析成都与南郑的利弊,显然并未把刘禅的建言当回事,仍一口咬定成都才是首选之地。

那刘禅为何独独看好南郑?自然另有深意。

汉中之战刚落下帷幕,“大意失荆州”的惨剧转眼就要重演。

刘禅当然不愿历史再度翻车,这正是他力主定都南郑的根本原因。

史实昭然:关羽失荆州时,刘备一方竟未能派出一兵一卒驰援。

是刘备不愿救吗?

当然不是。

归根结底,只因路途太远,成都距荆州前线千里迢迢,消息传到时,木已成舟,回天乏术。

而若定都南郑,刘备常驻汉中,地理距离便大大缩短。

一旦荆州告急,援军即可迅速出动,绝不会陷入鞭长莫及的窘境。

尤其汉中境内有沔水奔流,正是汉水上游。

顺沔水而下,经东三郡转入汉水主干,便可直抵荆州腹地的襄阳、樊城。

换言之,将来关羽发起襄樊之战,走这条水道,援军就能快速抵达前线。

当然,前提是刘备必须留在汉中。

而要让他长期驻守,唯一的办法,便是以南郑为都,否则,他必会返回成都。

这正是群臣一致倾向成都,唯独刘禅反其道而行之、力荐南郑的深层缘由。

但他不能直说,毕竟关羽尚未出征,此时点破,谁信?

秦宓主农政,魏延掌兵事,刘封理商贾,法正管人口,诸葛亮统后勤。

刘禅唯有逐条拆解他们的论据,再拿出更扎实、更站得住脚的理由,才可能真正影响刘备的决断。

可看眼下这阵势,众人似乎压根没打算听他开口。方才各抒己见,倒更像是借机给太子上一课。

话音一落,便不再挂怀,转头已举杯劝饮、开席奏乐。

说到底,刘禅不过十三岁,满朝老臣,谁真把一个少年的话当回事?这种不以为然,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轻慢。

“阿斗,坐下吧。”刘备随即摆手道,“来来来,继续奏乐,接着歌舞!”

“父王何故如此小觑储君?”刘禅故作愠色。

“哈哈哈,”刘备朗声大笑,侧首对左右道:“这孩子还较上真了!”

“诸位大人讲完了,儿臣还没开口呢。”刘禅神色肃然。

“非说不可?”刘备笑着追问。

“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好!”刘备倒也纵容,拍案而起,“都静一静,且听世子高见!”

随着刘禅再次起身,全场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众人屏息凝神,等着听这位少年太子如何回应,又将怎样一一驳倒方才诸公所言。

“若没记错,方才首位陈词的是秦祭酒。”刘禅略带笑意,“那咱们就先从秦祭酒说起。”

“愿闻其详。”秦宓颔首应道。

“秦祭酒方才指出,蜀中乃天府之国,农产丰饶,确为事实;太祖高皇帝凭此根基,终成大汉基业。”

刘禅话锋一转,“可敢问一句:太祖当年受封汉王,为何不选富庶的蜀中立都,偏要留在看似‘贫瘠’的汉中,以南郑为治所?”

刘邦当年所辖疆域,除去荆州部分,恰与今日刘备版图完全吻合。

可他并未取道成都,而是毅然扎根汉中,定都南郑。

不待群臣接话,刘禅已自答道:“因为在太祖眼中,蜀中虽沃野千里,终究只是后方粮仓!”

“汉中虽不及蜀中丰饶,却紧邻关中,翻越秦岭,便可挥师北进!”

“太祖志在天下!蜀中再富,难道还能富过整个中原?”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刘禅字字铿锵,“这话是父王亲口所言,与太祖当年定都南郑之举,何其相似!”

“如今却要退守成都,岂非自缚手脚、甘守一隅?父王莫非忘了当初立下的宏愿?”

“打赢汉中之战,不过是兴复汉室的第一步,万不可当作终点!”

他清亮的声音在殿内久久回荡,四下鸦雀无声。

上首的刘备更是愕然怔住,没想到稚子之口,竟能吐出这般灼见。心头随之涌上一阵欣慰:至少百年之后,这副担子有人扛得起,兴汉遗志不至于断绝。

刘备已年届六十,说实话,他自己都未必能在有生之年扫平曹魏,对手可是曹操啊。

如今见儿子沉稳睿达、胸有丘壑,对一位垂暮君主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

“诸位,北垡终有一日势在必行!”刘禅稍作停顿,声音愈发沉着,“蜀道之险,难于登天。”

“汉中之战打了整整两年,大家对后勤之困,想必刻骨铭心。”

“若以成都为中枢,日后北垡关中,粮草需先穿蜀道、再越秦岭,最后才能运抵前线。”

“如此冗长艰险的补给线,哪怕天府之国粮产再丰,八成收成也要耗在路上。”

“所以,绝不能以成都为王都,拖沓低效的后勤,只会严重掣肘未来的北垡大计!”

身为穿越者,刘禅深知诸葛亮北垡之苦,那位旷古奇才,最终正是被后勤压垮的。

大批军粮半途霉变、损耗,令北垡容错率极低,稍有闪失,全盘皆溃!

秦宓面色微变,张口欲辩。

可嘴唇翕动良久,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成都的农业确实兴旺,刘禅并不否认这一点,但他话锋一转,直指北垡这件头等大事,指出成都地处大后方,过于安逸,难当进取之任。

北垡,向来是刘备集团立身的根本、不容动摇的政治纲领。

总不能因着成都富庶,就搁置光复汉室的大计吧?

秦宓纵有满腹道理,此刻也不敢触碰“反对北垡”这根红线,一句质疑都可能被视作动摇根基,只好把一肚子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刘禅抓住破绽,步步紧逼:“蜀地素称天府,田畴丰美,物产充盈。可叹蜀道艰险,再好的收成、再多的粮秣,运到前线也十不存一,大半糟蹋在路上!”

“因此,要支撑北垡伟业,当务之急不是倚重成都,而是全力振兴汉中农耕!”

“唯有让汉中重新成为粮仓,持续稳定地产出军需物资,才能为北垡蓄积源源不断的粮草。”

“若一味从千里之外的成都调运,恐怕一石粮食运抵前线,最后只剩下一斗。”

“九成耗损,岂止浪费?更得征发大量民夫,动用无数人力畜力,既伤民力,又耗国帑!”

刘禅言毕,朝堂之上鸦雀无声,群臣纷纷低头沉思,反复掂量其中利害得失。

就连刚与他交锋的秦宓,听完这一番条分缕析,也不由在心底暗暗叹服:

以北垡为旗帜,以运补艰难为支点,轻轻一撬,便将成都的丰饶优势化为虚功,反而凸显出南郑靠近前线、便于调度的战略价值。

“殿下远见卓识,下官心悦诚服。”秦宓拱手致意,再无反驳余地,坦然退下。

“不敢当。”刘禅温言还礼,态度谦和,毫无骄矜之色。

这份从容有度,反倒让落败的秦宓倍感舒坦,对这位年纪尚轻的世子,不由生出几分由衷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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