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先生。”刘禅声音低而有力,“曹、刘、孙鼎足而立,从来都是此消彼长。”
“曹操强盛时,孙刘自然合力拒之;”
“如今我军连克要地,汉中大胜,声势正隆,曹孙暗中勾连,未必没有可能,别忘了,两家还有姻亲之谊。”
“再加上‘借荆州’这桩旧怨横亘其间,不可不防!”
话音刚落,刘备与诸葛亮互望一眼,彼此眼中皆浮起深深忧色。
湘水划界之后,孙尚香即刻返归江东,等同断绝婚盟。
可见两家早无信任可言,只是碍于曹操压境,才勉强维持表面平静。
经刘禅点醒,二人顿然警觉,此前已几近兵戎相见,江东若再度染指荆州,绝非空谈。
“大王,阿斗所言极是。”诸葛亮神色凝重,“曹操势大,孙刘自当携手御敌;”
“可如今曹操虽踞中原,却新失汉中,锐气受挫;”
“主公近年先据荆州,再定巴蜀,后破汉中,声望日隆,确如旭日升腾!”
“此消彼长之下,天下人难免生出‘势不可挡’之感;”
“更兼大王乃汉室宗裔,常令人遥想光武中兴之业。”
“如此情势,曹孙暗通款曲,顺理成章。”
鼎足之局,本质是弱者联手制衡强者。
从前曹操独大,孙权、刘备唯有结盟方能立足。
如今曹操仍居首位,但刘备跃居次席,且姓刘、承汉祚,颇有再造炎汉之势。
此消彼长之间,曹孙重修旧好,毫不意外。
还有一点不容忽视:孙权,同样渴望开疆拓土。
十九
曹、刘、孙三家,原先分明是曹操居首、孙权次之、刘备居末。
可刘备连番告捷,势力悄然间已逼近孙权,大有后来居上之势。孙权岂肯甘居人下?
“眼下咱们该怎么办?”刘备皱着眉头道,“要是曹操和孙权联手扑向荆州,益州这边自顾不暇,云长那边可就凶险了!”
大军刚从汉中撤回,两年苦战早已耗尽府库,蜀地元气大伤,根本无力再兴兵事,更别提跨境驰援关羽。
刘禅定都南郑这一招,终究只是牵制之策,逼得曹操滞留长安,不敢轻动,无形中替荆州分担了几分压力。
“最稳妥的法子,就是按兵不动。”诸葛亮神色凝重,“只要云长不率先出兵,三方对峙的格局便不会打破。”
“就算曹、孙两家合兵来攻,云长凭险固守荆州,对方想啃下这块硬骨头,也绝非朝夕之功!”
“大王,不如派世子亲走一趟。”诸葛亮进言道,“唯有世子亲临,才能与云长推心置腹,也能稳住军心、安定人心。”
“不瞒大王,季常私下密信报来,说荆州军中已人心浮动,诸将跃跃欲试,一心求战立功,情绪激切,几近失控。”
“若只派寻常使臣前往,恐怕难起作用。”
刘备听罢面露踌躇,目光转向刘禅,满是忧虑。
刘永、刘理年岁尚幼,远未堪当大任;刘封又非亲子,名分不正。
在刘备心里,刘禅早就是板上钉钉的接班人。
“父王不必挂怀,儿臣束发在即,理应为父王分忧解难!”刘禅见状,当即挺身应诺。
“唉,”刘备轻叹一声,“也只能劳烦阿斗跑这一趟了。”
“到了荆州,务必劝住你仲父,万不可意气用事,贸然开战。”
“儿臣谨遵父命!”刘禅语气沉稳,郑重领命。
“此去路途遥远,险阻重重,护卫必须齐整。”刘备连忙叮嘱,“你又从未统过兵马,还得配一位得力将领同行。”
他略一思忖,自语道:“益德不行,他一到荆州,怕是比云长还急着开打,只会火上浇油。”
“子龙重任在肩,我已命他返成都坐镇。”
“黄老将军年迈体弱,不宜远行……”
“那就让魏延随你同往荆州。”刘备最终拍板,选定了人选。
的确,除去一线猛将,魏延在刘备帐下,实属五虎之下头一号人物。
刘禅却稍作迟疑,摇头道:“不妥。儿臣前番坏了魏延的差事,他心中难免存有芥蒂。”
若无刘禅插手,刘备定都成都后,魏延本该执掌汉中,坐镇一方,权位直追关羽,可谓一步登天。
可如今定都南郑,刘备仍驻汉中,魏延只得原职照旧。
刘备闻言眉峰微蹙,仍宽慰道:“文长纵有不满,此行也定会护你周全,阿斗无需多虑。”
“父王,儿臣倒有一更合适的人选。”
“谁?”刘备与诸葛亮同时抬眼,面露讶异。
“左将军。”
“马超?!”二人脱口而出,俱是一惊,万没料到刘禅竟点出此人。
难怪他们诧异,马超在刘备军中,本就身份特殊。
他以降将之身,竟能与关、张、赵、黄并列,地位之高,令人侧目。
刘备称王时,群臣联名上表,马超名字赫然排在首位,甚至压过关、张与诸葛亮。
这等殊荣,一则因他归顺前本是一方雄主;二则他在西陲各部族中声望卓著,刘备需借其威名笼络人心,自然要给足尊荣。
但马超虽位极人臣,却始终无实权。
究其根由,正是他当年背父投敌之事,狠绝程度尤胜吕布,令刘备心存戒备,连生父性命都不惜舍弃之人,又怎会真心效忠主公?
此刻刘禅竟提议让马超随行,刘备与诸葛亮本能地心生抵触。
“阿斗,你为何……偏偏想到左将军?”刘备实在不解。
按常理,刘禅与马超素无往来,更谈不上交情。
就算他不愿用魏延,挑吴懿同行也属寻常,独独点名马超,实在匪夷所思。
“因为左将军眼下最清闲。”刘禅笑着答道。
这话乍听荒唐,细想却极中肯。
马超位高而权轻,在刘备帐下近乎一个“摆设”。
既不参预机要,也无一兵一卒在手,堪称满朝文武中最闲散之人。
“如今南郑新都初立,汉中战事刚歇,东三郡战事未息,父王正值用人之际。调哪位将军离营随儿臣远行,都会掣肘大局。”
“唯独左将军,去与不去,于父王用人并无妨碍。”
“况且他个人武勇、统军之能,皆无可挑剔,护送儿臣安全,绰绰有余,也免得父王日夜悬心。”
“阿斗有心了。”
儿子远行,不忘为父亲筹谋周全,刘备心头一热,倍感宽慰。
“大王,臣以为阿斗此议甚妥。”诸葛亮随即附和,“左将军位尊而久不得任用,心中郁结难免。”
“随世子赴荆州一行,既给了他一点事务可做,也不致终日枯坐生闷。”
“再说,世子乃国之储君,左将军想必也愿借此机会亲近未来之主,这份差事,他定会欣然领受。”
别看刘禅年纪尚小,可储君之位早已明诏天下。
便是马超这等身份,也明白,未来主子的面子,不能不给。
“好,回头我亲自与左将军知会一声。”刘备点头应允。
刘禅之所以点将马超,背后自有深意。
除开其他重臣皆不合适外,还有一个极为关键的缘由:
庞德!
倘若襄樊大战真要爆发,庞德必会现身前线。
历史上于禁选择了屈膝,庞德却宁折不弯、誓死不降。
庞德本就是一员骁勇善战的猛将,早年效力于马超帐下。
倘若旧主马超亲自出面劝说,庞德归顺汉室,未必没有可能。
“父王,左将军毕竟是长辈,不如让儿臣亲自登门相请?”刘禅提议道。
“也好。”刘备频频点头。
马超虽无实权,但分量十足,是个顶配版的“定海神针”。
这趟差事让他亲自护驾,刘禅觉得理应郑重其事,礼数周全些总没错。
“既如此,儿臣这就告退,即刻前往左将军府上拜谒。”刘禅躬身向二人行礼。
“去吧。”刘备含笑颔首。
待刘禅转身离去,刘备侧身望向身旁的诸葛亮,感慨道:“孔明,你把阿斗教得极好,孤纵然百年之后,也能闭目安心了。”
“大王过誉了。”诸葛亮连忙拱手,“阿斗天资聪颖,幼时便显出过人的识见与稳重,微臣实不敢贪功。”
“况且大王正值盛年,大汉基业尚待您一统天下。”
“哈哈哈,”刘备朗声而笑,一把攥住诸葛亮的手,“那咱们君臣,便一道竭尽全力!”
在荆州尚未失守、关羽尚在世时,刘备一方确是蒸蒸日上。
当年《隆中对》里勾勒的战略蓝图,已基本落地,三分天下之势已然成型。
眼下只差最后一步:两路北垡,直取中原,重拾汉家旧土。
刘备与诸葛亮有十足底气,甚至毫不怀疑,最终胜出的,必是他们!
“不过曹贼根基深厚,据有半壁江山,大王仍须慎之又慎。”诸葛亮随即进言。
他一生行事以审慎为先,对曹操更是极为推重,曾直言其用兵之能,堪比孙武、吴起再世。
“孔明所言极是。”刘备深以为然,“孙权不过黄口小儿,真正配称孤毕生劲敌者,唯曹操一人耳!”
“彼以急攻,吾以宽抚;彼以酷烈,吾以仁厚;彼以诡谲,吾以忠信,凡事与其相逆而行,大事方成!”刘备语气斩钉截铁,坚信只要反其道而行之,终将功成。
刘禅回到府中,略作收拾,便着手准备出发。
“大姐,您一道去吗?”
吴苋素来细致体贴、疼爱有加,换来的,是刘禅发自内心的敬重。
凡遇正式出行,刘禅必先邀她同行。
至于她是否应允,那是另一回事;但这一问,绝不能少。
“阿斗去吧。”吴苋从内室步出,轻声道:“妾身就不去了,还得张罗此行的行李呢。”
刘禅赴荆州,吴苋随行照应,本就是既定安排,路上也少不了她打点照料。
“好。”刘禅挥手作别,带着黄皓往马超府上而去。
不多时,马车停稳,府门前已是中门洞开。马超本人早已立于阶下,亲自迎候。
刘禅见状,忙跃下车辕,快步上前,抢先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