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华殿散课之后,皇子们没有像往常那样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朱樉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乱,袍角差点绊在门槛上。他一把推开跟上来的随从,闷头往西长街走了十几步,突然站住。
“什么玩意儿。”
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林远还是在骂那道写在白布上的问题。
朱棡从他身旁走过,没吭声。但他走路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脚跟落地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东西。
朱橚抱着那本《黄帝内经》跟在最后面,嘴唇紧闭,眼珠子在眼眶里转得飞快。他刚才在册子上记了整整三页——不是记林远说的内容,是记每个兄长听到“削藩”二字时的表情。
这个最小的弟弟,比他的兄长们都安静,但不一定比他们迟钝。
朱棣最后一个出殿门。
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秋天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琉璃瓦的檐角斜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面白布,但白布上的最后一行字已经刻在了他脑子里。
——若天子幼弱,藩王兵强,藩王于皇帝之间,当如何自处?
这道题没有答案。
不是解不出,是怎么解都是错的。
忠?忠到什么程度算忠?交出兵权,自废武功,任人宰割——这叫忠?
不忠?那就是反。
朱棣站了很久,直到身后的内侍小心翼翼地提醒他该回府了,他才收回视线,大步离去。
——
东宫正殿。
朱标遣退了所有人,一个人坐在案后。
桌上放着那张方学士写的黄纸,旁边是林远第一课的讲义——他让人把白布上的内容全部誊抄了下来。
他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看得胃里发紧。
不是因为林远说得不对。恰恰是因为太对了。
藩王制度是父皇一手设计的。父皇的初衷没有错——把边疆交给亲儿子,总比交给外姓武将放心。这个逻辑链完整、闭合、无懈可击。
但林远用四个朝代的血,把这条逻辑链的终点摆了出来。
终点是自家人杀自家人。
朱标揉了揉眉心。
门被推开了。
朱元璋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常服,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耳房里的阴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像一锅滚水从灶上端下来,表面不再翻腾,但手伸进去还是会烫掉一层皮。
“父皇听完了?”朱标站起来。
“听完了。”朱元璋在案侧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是凉的,他也没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
“标儿,你在想什么?”
朱标沉默了一瞬。“儿臣在想,林远说的藩王之患……”
“他说得没错。”
朱标抬头。
朱元璋端着茶杯,大拇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咱又不是瞎子。分封的隐患,咱坐上那把椅子的第一天就想过。可想来想去,边疆总得有人守。外姓人靠不住,咱试过了。蓝玉那帮人,功劳越大脾气越大,再养几年,不用等鞑子打进来,他们自己就能把朝廷掀了。”
他放下茶杯。
“自家儿子起码姓朱。就算有一天真闹起来,肉烂了也在锅里。这是咱当初的想法。”
朱标听出了“当初”两个字的意思。
“现在呢?”
朱元璋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誊抄的讲义上,沉默了几息。
“那小子敢把这道题摆出来,就说明他有解法。白布上写着呢——解法。”
朱标点了下头,但眉头没松。
“父皇,儿臣担心的不是藩王的问题。”
“那你担心什么?”
“儿臣在想……经世学到底是什么。”
朱元璋看向他。
朱标斟酌了一下措辞。“林远说经世学涵盖农耕、水利、工造、算学、兵法、商道、天文、地理。可今天这堂课,讲的全是帝王心术、制度得失、王朝兴亡。这些东西……”
他顿了一下。
“不是普通学子该学的。”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朱标两眼。
“怎么?你觉得他教的东西太大了?”
“儿臣觉得不对劲。他说自己效仿董仲舒,要给大明立一门新的治国之学。可董仲舒教的是儒术,从天子到布衣,人人可学。他今天教的这些——藩王制度的利弊、削藩的必然性、皇权与兵权的博弈——这是帝王家的私事。拿出来当课讲,往大了说是僭越,往小了说……”
朱标抬起头。“往小了说,他林远一个白身流民,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讨论这种事?”
朱元璋“嘿”了一声。
不是嘲笑,是一种带着粗粝质感的认可。
“标儿,你想多了。”
朱标一愣。
朱元璋伸手在桌上敲了两下。“他说他效仿董仲舒,你就真拿他跟董仲舒比?董仲舒在武帝心里是什么?是一条好用的狗。咱养了一辈子的文臣武将,哪个不是狗?刘伯温算不算聪明?李善长算不算能干?到头来还不是咱手里的棋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个林远,他聪明。他知道自己是一条命,他也知道咱能随时碾死他。他今天敢讲这些,不是因为狂,是因为他明白一件事——”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朱标。
“他既然敢拿自己当董仲舒,那咱在他心里,起码是汉武帝。”
朱标怔了一下。
“你也一样。”朱元璋的声音淡了下来。“他敢在太子面前说这些话,说明在他眼里,你朱标配得上听这些话。”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标慢慢坐了回去。
朱元璋说的道理他听懂了。林远拿出的姿态越高,反过来就是把朱家父子抬得越高。一个敢以董仲舒自居的人,他选择辅佐的对象,至少是汉武帝级别的明君。
这马屁拍得无声无息,却拍到了骨头缝里。
“可是……”朱标还是皱着眉。“就算他有解法,就算他真能解开藩王的死局。经世学如果全是这种帝王权谋的内容,那这门学问教不了天下人,只能教皇家。董仲舒的儒术能从庙堂传到乡野,他的经世学能吗?”
朱元璋的手背在身后,拇指又开始捻了。
“所以下一堂课得听。”他说。
“他今天讲的是'病'。下一课,他说要讲'解法'。如果他的解法只是纸上谈兵的空话,那他最多是个清谈客,杀了也不可惜。”
朱元璋走向殿门,迈出去之前停了一步。
“但如果他的解法里有真东西——能种地的法子、能练兵的法子、能生钱的法子——那这门经世学就不只是帝王术。”
他头也不回。
“到时候,别说让他教皇子了。咱把国子监都腾出来给他。”
殿门合上。
朱标一个人坐在案后,盯着那份讲义发了很久的呆。
桌上的蜡烛烧到了一半,烛光在纸面上跳了两下。讲义最后一行字映在他眼底——
“解法。”
两个字,干干净净。
可这两个字背后的东西,到底有多重?
他不知道。
但他突然很想听下一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