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柠是被热醒的。
也不是热,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酸软,像被人拆开了又重新组装过,每个关节都还带着没拧紧的松快感。她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刚动了一下,腰就传来一阵酸意,她立刻放弃了挣扎,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瘫回床上。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很亮了。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
十点四十!
苏星柠猛地清醒了一瞬,然后又被身体的倦意按回了枕头里。她想起昨晚的事情,脸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最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
昨晚的沈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是温文尔雅的沈教授,说话慢条斯理,动作永远温柔克制。但昨晚的他像是摘下了什么面具,把那些日复一日收敛起来的、压抑着的东西全部释放了出来。苏星柠记得他伏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记得他滚烫的掌心在她腰间留下的温度,记得他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反复拨动。
她把自己在被子里缩成一个球,无声地尖叫了一下。
浴室的门开了,沈聿走出来,腰间围着一条白色浴巾,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额前的碎发往下滴。他看起来神清气爽,像刚做完晨间锻炼——某种意义上也确实做了。他走到床边,看到被子里鼓鼓囊囊的一团,嘴角微微上扬。
“宝宝,该起床了。”他坐在床边,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那团鼓包。
被子里传出一声含混的“不要”。
沈聿耐心地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苏星柠红扑扑的脸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她像一只刚从壳里探出头的小乌龟,警惕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嘟着,脸上写满了“都怪你”三个字。
“怎么了?”沈聿明知故问,伸手拨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指腹在她眉间轻轻揉了揉。
苏星柠瞪着他,控诉的声音又软又哑:“沈聿,你昨晚是不是疯了?”
沈聿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可爱的模样,心都要化了。他俯下身,在她嘟起的嘴唇上亲了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餍足的温柔:“嗯,疯了。被你逼疯的。”
苏星柠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伸手捶了他胸口一下:“你——你不要脸!”
“要你就够了,脸不要了。”沈聿面不改色地说,捉住她捶过来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她的指尖,一根一根地亲过去,从拇指到小指,认真得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苏星柠被他亲得手指都酥了,想把手抽回来又抽不动,只能红着脸任由他亲。亲完之后沈聿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是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侧过头,用嘴唇蹭了蹭她的掌心。
“宝宝,起来洗澡吧,水我已经放好了。”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苏星柠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我没有力气,起不来。”
沈聿笑了,那种从心底漾出来的、带着无限纵容的笑。他没有说“那我抱你”这种话,而是直接掀开了被子的一角,一只手伸到她的腰下,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轻轻松松将她从床上捞了起来。
苏星柠条件反射地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胸口,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他的皮肤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和清爽的沐浴露味道,是她最喜欢的那款木质香调。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苏星柠小声说,因为她也感觉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穿着他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领口大开,露出锁骨和更往下的地方深深浅浅的红痕。
她的脸又红了。
沈聿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痕迹,目光暗了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不放。”
他抱着她走进浴室。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好了,温度刚好,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泡沫,是她喜欢的玫瑰味。沈聿试了试水温,然后小心地将她放进浴缸里,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身体,苏星柠舒服地发出了一声叹息,整个人像一块融化的黄油一样瘫软在水里。
她以为沈聿会出去。但沈聿没有出去,他解了腰间的浴巾,也跨进了浴缸。
浴缸虽然不小,但两个人还是显得拥挤了些。苏星柠被他从身后环住,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两个人亲密无间地挤在一起。他的腿贴着她的腿,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就打在她耳廓上。
“老公,”苏星柠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这样我们怎么洗?”
“我帮你洗。”沈聿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温柔。他挤了一些沐浴露在掌心,搓出泡沫,然后从她的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地涂抹。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带着泡沫的滑腻,在她肩头慢慢地打着圈。苏星柠的肩膀很窄,他的手掌几乎能整个包裹住。他按得很轻,与其说是洗澡,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按摩。
苏星柠被他按得整个人都软了,靠在他身上,头仰着枕在他的肩窝里,闭上眼睛。沈聿的指尖从她的肩膀滑到手臂,再从手臂滑到手腕,最后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在水里轻轻摇了摇,像在跳一支很慢很慢的舞。
他松开手,又挤了一些沐浴露,这次是她的后背。他的手掌沿着她的脊柱线缓缓向下,每一个指节都恰到好处地按压在她酸痛的肌肉上。苏星柠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舒服的轻哼,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这里酸吗?”沈聿按到她腰眼的位置,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嗯……酸。”苏星柠的声音带着鼻音,软得像要化在水里。
沈聿的拇指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揉按着,那里有两个浅浅的腰窝,他昨晚亲过很多次的地方。苏星柠被他按得又舒服又害羞,伸手到身后去捉他的手:“好了好了,不酸了。”
沈聿没有停,但换了位置。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腰线往前,滑到她的小腹,掌心覆上去,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到更深的地方。苏星柠的呼吸急促起来,握住他的手,声音小小的:“你不是说要洗澡吗?”
“在洗。”沈聿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嘴唇贴着她耳廓,每一次吐字都带着温热的气息,“前面还没洗。”
苏星柠被他撩拨得浑身都红了,像一只煮熟的虾,整个人蜷在他怀里,把脸别到一边去,不敢看他。沈聿看着她又害羞又想逃的模样,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低下头,在她通红的耳垂上轻轻含了一下。
苏星柠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小猫似的呜咽。
“沈聿!”
“嗯?”
“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沈聿乖乖地收回了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表情无辜得不像话:“好好好,只洗澡,不做别的。”
苏星柠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水汪汪的,半分威慑力都没有,反而像是在撒娇。她自己也知道,干脆不瞪了,转过身去面对他,伸手捧着他的脸,用力揉了两下,把他的脸揉得变形了才满意。
“你昨晚答应我轻一点的,你骗人。”她控诉的声音软软的,没有一点攻击性。
沈聿任她揉着自己的脸,认真地说:“我尽力了。但你太——”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太让人失控了。”
苏星柠被他这句“让人失控”击中了心脏,手从他脸上滑下来,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说:“你就会说好听的话哄我。”
沈聿搂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不是哄你,是实话。每次看到你笑,我都觉得这辈子值了。”
苏星柠在他颈窝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里面映着他的脸。她凑过去,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湿漉漉的吻。
“老公,我好爱你。”
沈聿的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长发,扣住她的后脑勺,回应了这个吻。浴缸里的水因为他们的动作荡起涟漪,玫瑰味的泡沫浮在水面上,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动。热水氤氲出的蒸汽弥漫在浴室里,模糊了镜子和玻璃,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而朦胧。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水都有些凉了。
沈聿先反应过来,依依不舍地松开她,声音有些哑:“水凉了,该起来了。”
苏星柠赖在他怀里,不肯动:“你抱我出去。”
沈聿笑着摇了摇头,先跨出浴缸,拿了一条大浴巾,然后将她从水里捞出来,用浴巾把她整个人裹住,像包一个刚出炉的面包。苏星柠被他裹得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眨巴着眼睛看他,看起来可爱得要命。
沈聿将她放在洗手台上坐着,然后拿起另一条毛巾帮她擦头发。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一缕一缕地擦,生怕扯到她打结的发丝。苏星柠坐在洗手台上晃着脚,看着他认真给自己擦头发的样子,心里软得像一滩水。
“老公,你以前给别的女生擦过头发吗?”她忽然问了一个送命题。
沈聿手上动作没停,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而坦然:“没有。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苏星柠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晃着的脚停了下来,伸手拉了拉他的手指,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也是,我只给你一个人擦过——虽然我好像没怎么给你擦过,都是你给我擦。”
“以后也不用你擦,”沈聿把毛巾拿开,用手指梳理着她半干的头发,“这种事情我来做就好。”
“那我能做什么?”
“你负责让我做这些事。”
苏星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鼻子都有些酸。她从洗手台上跳下来,踮起脚尖抱住他,光着的脚踩在他脚背上,把脸贴在他胸口。沈聿自然地环住她的腰,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两个人就这样在浴室里抱了很久,久到镜子上蒸汽凝成的水珠沿着玻璃缓缓滑落,像在记录时间。
收拾好行李,退了房,沈聿一手拖着两个行李箱,一手牵着苏星柠,走出了酒店。北京的阳光很好,秋天的天空高远而湛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苏星柠戴着沈聿的棒球帽,穿着他的飞行员夹克——她的外套在箱子里懒得翻出来,就直接穿了他的。夹克太大,套在她身上像一件oversize的外套,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她的手指。
沈聿看着她的样子,觉得她穿他的衣服比穿任何大牌都好看。
去机场的路上,苏星柠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她睡得很沉,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张,呼吸均匀。沈聿低头看着她,用空着的那只手帮她拢了拢滑落的围巾,然后轻轻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前排的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笑呵呵地说:“小伙子,对媳妇儿真好啊。”
沈聿笑了笑,没有否认“媳妇儿”这个称呼,虽然苏星柠更喜欢被叫“宝宝”。他轻声说:“应该的。”
司机又笑着说:“现在的年轻人,这么恩爱的可不多见咯。”
沈聿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毫无防备的苏星柠,声音很轻很轻:“是我运气好。”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苏星柠在飞机上又睡了一路,下飞机的时候总算恢复了精神,挽着沈聿的胳膊走在航站楼里,像一只重新充满电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着回家要做什么。
“老公,我们顺路去接桃桃吧,我想她了。”
“好。”
“先去爸妈家接桃桃,然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在外面吃晚饭吧?我想吃那家湘菜了。”
“你不怕辣?”
“辣了喝水嘛,你帮我倒水。”
“好。”
苏星柠蹦蹦跳跳地走着,忽然停下来,转身面对沈聿,倒退着走,笑嘻嘻地说:“老公,这几天好开心。以后你出差都带我好不好?”
沈聿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伸过去扶住她的腰,怕她倒退着走撞到人:“好。”
“你不怕同事说你走哪都带家属呀?”
“怕什么,”沈聿语气平淡,“他们羡慕还来不及。”
苏星柠被他逗得咯咯笑,正笑着,一个没注意,脚后跟绊到了行李箱的轮子,整个人往后一仰——“啊!”
沈聿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捞了回来。苏星柠撞进他怀里,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然后抬头瞪他:“都怪你,跟我说话害我分心。”
这锅甩得毫无道理,但沈聿接得心甘情愿:“怪我,是我不好。”
苏星柠见他认错态度这么好,立刻就不气了,重新挽上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手臂上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小动物。路过的旅客看到这一幕,有人露出了善意的微笑,有人拿出手机想拍又不好意思。
苏星柠完全不在意。她活在这个世界上,只需要在意一个人的目光,而那个人的目光此刻正温柔地落在她身上,这就够了。
爷爷奶奶家到了。
车停在小院门口,苏星柠还没下车就开始喊:“桃桃——妈妈回来啦——”
米桃正坐在院子里荡秋千,听到声音从秋千上跳下来,小跑着到了门口。苏星柠一下车就蹲下来张开双臂,米桃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过去,被妈妈一把抱进怀里。
“桃桃!妈妈好想你!你有没有想妈妈?肯定想了对不对?”苏星柠抱着她晃来晃去,在她脸上亲了好几口,口红印都蹭到了女儿白白嫩嫩的小脸上。
米桃没有擦掉那个口红印。她看了看妈妈——苏星柠容光焕发,整个人都在发光,皮肤好得不像坐了三个小时飞机的人,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妈妈看起来很开心。”米桃说。
苏星柠笑得眼睛弯弯的:“超级开心!”她压低了声音,凑到米桃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爸爸对妈妈可好了,每天都亲妈妈好多次。”
米桃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她不想知道这些。
苏星柠看着女儿后退的动作,委屈地瘪嘴:“你怎么这个反应?妈妈在跟你分享快乐的事情呀。”
米桃深吸一口气:“妈妈,有些事情不用跟我分享。”
苏星柠转头找沈聿告状:“老公你看她——”
沈聿正在和爷爷奶奶说话,听到苏星柠叫他,转过头来,看到米桃脸上那个口红印,忍不住笑了。他走过来,蹲下来用拇指轻轻擦掉米桃脸上的口红印,对苏星柠说:“你别把口红蹭桃桃脸上。”
苏星柠低头翻了翻包,找出湿巾,蹲下来认认真真地帮米桃擦脸,一边擦一边说:“桃桃对不起啊,妈妈太想你了,没控制住。”
米桃看着妈妈认真的样子,叹了口气:“没关系。”
她知道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就是那种人——爱一个人的时候,会忍不住亲上去,忍不住抱上去,忍不住把所有的喜欢都表达出来。她以前不够被爱,所以不懂这种忍不住。现在她懂了,也学会了接受。
奶奶从屋里端出一盘刚切好的水果,招呼苏星柠和沈聿吃。苏星柠吃了一块哈密瓜,眼睛一亮,又吃了一块,然后转头对沈聿说:“老公,这个哈密瓜好甜,你尝尝。”
她叉起一块递到沈聿嘴边,沈聿张嘴吃了,点点头:“嗯,很甜。”
“是吧!”苏星柠又叉了一块给自己,吃得很满足。她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嘴巴一动一动的,像一只小仓鼠。沈聿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目光温柔得不像话,连奶奶都看不下去了,笑着对爷爷说:“你看他们俩,还跟谈恋爱似的。”
爷爷推了推老花镜,呵呵笑着说:“年轻嘛,应该的。”
米桃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安静地吃着哈密瓜。她看着爸爸妈妈——爸爸的手搭在妈妈的椅背上,时不时帮她擦掉嘴角的果汁,妈妈吃东西吃到好吃的就叉一块递到爸爸嘴边,两个人之间有一种无形的气场,把周围的人都隔绝在外,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忽然想起前世一个场景。那时候她已经上初中了,有一天放学回家,看到妈妈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吃晚饭,面前只有一盘炒青菜和一碗白米饭。她问爸爸呢,妈妈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那种沉默像一堵墙,又厚又冷,把整个屋子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现在,她眼前这对夫妻之间没有那种沉默。他们之间的空气是流动的,是有温度的,是甜的。
米桃把最后一块哈密瓜吃完,站起来,走到苏星柠面前,拉了拉她的衣角。
苏星柠低头看她:“怎么了桃桃?”
米桃犹豫了一下,踮起脚尖,在苏星柠脸颊上亲了一下。
苏星柠整个人愣住了。
米桃亲完就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里的秋千上坐下,晃着腿,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苏星柠捂着自己被亲过的脸颊,眼眶一下子红了,转头对沈聿说:“老公你看到了吗?桃桃亲我了!她主动亲我了!”
“我看到了。”沈聿说,声音有些哑。
傍晚的时候,一家三口告别了爷爷奶奶,开车去那家湘菜馆。苏星柠坐在副驾驶,已经恢复了叽叽喳喳的状态,从后视镜里看米桃。
“桃桃,你想吃什么?妈妈请客!”
米桃从后座探过头来:“妈妈,你花钱爸爸付钱,算你请客吗?”
苏星柠被女儿将了一军,噎了一下,转头对沈聿说:“老公,你女儿欺负我。”
沈聿一边开车一边笑了:“她也是你女儿。”
“那她像你,这么会说话。”
“会说话是好事。”
“可是她用来说我!”
沈聿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米桃,米桃也在后视镜里看着他,父女俩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达成了一种默契——苏星柠永远是对的,但米桃永远可以逗她。
车子在湘菜馆门口停下,沈聿去停车,苏星柠牵着米桃的手先进去了。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菜单翻了翻,点菜的时候依然选择困难,最后把菜单推给米桃:“桃桃你帮妈妈点,你点什么妈妈吃什么。”
米桃接过菜单,看了一眼价格,又看了一眼苏星柠那张“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的脸,点了几个不辣的菜——她知道妈妈虽然喊着要吃辣,但其实吃不了几口就会辣得眼泪汪汪,最后还是得喝酸奶解辣。
苏星柠看到米桃点的菜,愣了一下:“你怎么都不点辣的?妈妈想吃辣的呀。”
米桃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你上次吃辣的上吐下泻,爸爸照顾了你一晚上,你忘了?”
苏星柠张了张嘴,心虚地低下头,小声说:“哦……那就不点辣的。”
沈聿停好车走进来,在苏星柠旁边坐下,看了一眼菜单,微微挑眉:“今天怎么这么清淡?”
苏星柠和米桃对视了一眼,母女俩同时开口——
苏星柠说:“桃桃不吃辣。”
米桃说:“妈妈不吃辣。”
两个人同时说完,同时愣了一下,然后苏星柠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又出来了。米桃看着妈妈笑成那个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沈聿看着她们母女俩一个笑一个弯嘴角,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菜上来了,三个人围着一桌子菜,吃得热热闹闹。苏星柠吃了一口小炒黄牛肉,辣得直吸气,沈聿立刻把酸奶递过去,她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然后继续吃,继续吸气,继续喝酸奶,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米桃看着她妈妈这副又菜又爱玩的样子,摇了摇头,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慢慢嚼着。
“桃桃,”苏星柠忽然叫她的名字,嘴里还嚼着牛肉,含混不清地说,“妈妈以后出差都带你一起去,好不好?”
米桃嚼完嘴里的菜,咽下去,才开口:“你去出差?”
“妈妈陪爸爸出差,你陪妈妈。”
米桃想了想,问她:“那我上学的课怎么办?”
苏星柠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这个问题。她转头看沈聿,沈聿正在帮她挑鱼刺,闻言抬起头,温和地说:“偶尔请几天假没关系,小学的课程,回来补一补就行。”
米桃看了看她爸妈两张理所当然的脸,轻轻叹了口气:“行吧。”
她还能说什么呢?她的妈妈是一个会因为“想一家人在一起”这种理由让她旷课的人,她的爸爸是一个无条件支持妈妈任何决定的人。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躺平,接受,享受。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全黑了。九月的晚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吹得街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苏星柠左手牵着沈聿,右手牵着米桃,三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从后面看,三个人的身高形成一个平滑的坡度,像一座温暖的小山丘。
苏星柠忽然哼起歌来,是一首很老的歌,调子轻快,她哼得跑调跑得厉害,但心情好得溢于言表。米桃听着妈妈跑调的歌声,没有嘲笑,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妈妈,”米桃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多跟爸爸出差吧。”
苏星柠低头看她,有些意外:“为什么呀?你不是说不想让我们去吗?”
米桃看着前方路灯下三个人的影子,声音轻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你们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幸福。”
苏星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停下来,蹲下身,把米桃抱进怀里。这一次她没有亲她,没有蹭她的脸,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她。米桃也安安静静地被她抱着,小小的手放在妈妈的背上,轻轻地、笨拙地拍了拍。
沈聿站在旁边,看着路灯下紧紧相拥的母女俩,嘴角挂着温柔的笑。他没有打扰她们,只是静静地看着,眼里有光。
过了好一会儿,苏星柠松开米桃,站起来,牵起她的手,重新往前走。沈聿走上来,自然地揽住她的肩,三个人继续并肩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像一首忽快忽慢的曲子。
“老公,”苏星柠说。
“嗯。”
“回家吧。”
“好,回家。”
米桃在中间,左手牵着妈妈,右手牵着爸爸,路灯将回家的路照得通明透亮。风从身后吹来,推着他们往前走,像一双看不见的温暖的手。
她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从今往后,风雪是你,平淡是你,清贫是你,荣华是你,心底温柔是你,目光所至也是你。
那时候她觉得这首诗写的是一对爱人。
现在她觉得,这首诗写的也是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