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尤菲米亚庇护所,五号楼内。
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夏洛特眉头紧锁,神情不得安宁,仿佛梦见了天底下最可怕的事。
“哈!”
忽然间,她猛地从噩梦中惊醒,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睁眼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以警惕的目光扫视四周。
待她看清床边静坐的华生和管理员时,心中的警惕与不安这才缓缓消散。
而华生在看见她醒来后,脸上惊喜之色简直是溢于言表。
“我……”夏洛特却敏锐注意到华生眼眸深处那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担忧,嘴唇微微蠕动。
她有太多话想对华生说。
可最终,只是轻声开口:
“对不起,华生。”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华生坐在床边,心中思绪万千。
毕竟先前与夏洛特搏斗的人正是他。
可他面上没有显露出分毫破绽,只是追问道。
“因为我对自身能力判断失误,让自己陷入危险……让你担心了。所以要说对不起。”
夏洛特深深垂下脑袋,不敢和华生有任何眼神接触,只是垂头丧气地低声说道。
“就因为这样荒谬的理由?”华生眉头微皱:“夏洛特,请你明白。你遭遇不测是你的事,而我为你担忧是我的事。”
“你真正应该产生歉意的,是我们之间曾经做出的承诺。”
「我向你承诺,夏洛特·福尔摩斯,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身边。」
夏洛特先是一愣,随即想起那日的事情。
那时她害怕失去为数不多,甚至是仅有的两位朋友中的一位,才会展露那般脆弱的模样,让华生许下那样郑重的承诺。
如今看来,那承诺的意义,似乎变得有些微妙了。
“承诺存在于我们两人之间。”华生望着明显还记得这件事的夏洛特,缓缓说道:“我不会离开你,同样,你也不能离开我。”
“所以,无论以多么卑鄙的手段,无论以多么丑陋的姿态,都请你务必活下来!尽可能地保障自己的安全,安全地……出现在我眼前。”
夏洛特凝视着华生,久久无言。
若是你率先违背了诺言呢?
她没能问出口。
可这个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在心中盘旋。
最终,她只是木讷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次与幕后真凶的交手,让她察觉到了诸多端倪,甚至隐隐明悟了她此前那股在华生离开时产生的不安直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终究没有确凿的证据。
夏洛特摇摇头,问起另一件事:“我晕过去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华生对此早有准备:“管理员在无人角落发现了昏迷的你,便将你带回来,放在床上好生休养。这些便是全部了。”
这段话里没有半分谎言。
即便夏洛特感官再怎么敏锐,也绝无可能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分辨出真假。
“是吗?”
夏洛特眼帘低垂,没有再说什么。
这其中疑点太多,而华生和管理员显然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又或许,他们也不知晓其中发生了什么。
“案件呢?华生你调查到哪一步了?”夏洛特继续问道。
就在这时,一道始终伫立在门口的瘦高身影终于走了进来。
他身形挺拔,脚步沉稳。
随后,一张夏洛特无比熟悉的脸出现在屋内。
“苏格兰场警督,斯坦福,在此向您问好。”斯坦福再无往日的轻佻。
无论是姿态还是语气,都庄重得令人不可思议。
他微微躬身,以正式而决绝的态度开口:“我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再次向您问好。此外,我的叔叔因事务繁忙实在无法抽身,他托我代他向您问好。”
斯坦福顿了顿,继续道:“当然,我叔叔已经向那位问过好了。”
像他们这般犯下严重过错,以至于令夏洛特气愤地写信向父亲告状的人,是不能轻易被原谅的。
如果想要乞求夏洛特的原谅,他们不应该以言语道歉,而应该是进行“公开的补偿性活动”,随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贵族社交圈中。
在数月后方才巧合般遇见夏洛特,再向她问好,以隐晦的态度询问:“我们能否得到您的原谅。”
这是贵族间的道歉礼仪。
可夏洛特是普通的上流阶层小姐吗?
显然不是。
于是,经过短暂思量,斯坦福和他叔叔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种直截了当的方式。
“嗯。”
夏洛特声音平静,让人听不出来她现在的情绪。
相较于这种事……
她望向华生。
对方在这起案件中的态度暧昧不清,最后被她发现的幕后黑手身上也疑点重重。
可……
夏洛特心中终究还是有了决断。
倒不如说,早在她发现些许端倪时,便决定了现在应该怎么去做,只是,心中仍旧是不免得感觉到悲伤。
尽管她没有任何的证据。
“华生是我很重要的人。”夏洛特收回思绪,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宣告华生在她心中的地位:“所以,请您日后做事时,稍微顾及一下我的存在。”
“此外……”她声音微顿,语气中带上几分质问:“为什么前来道歉的人是你?”
苏格兰场的领头人“警察专员”也就罢了,可那位负责真正执行,甚至撰写此次通告文稿的警司,为何没有来?
“额……”斯坦福额头冷汗密布。
可在夏洛特那双仿佛能看破虚妄的眼眸面前,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负责撰写文稿的人……其实是我。”
沉默半晌后,夏洛特轻声应道:
“我知道了。”
这件事暂且揭过。
她此刻没有精力去想这些。
脑海中所剩的,唯有这起案件最后出现的幕后真凶,以及华生在这整件事中留下的种种疑点。
“他并非前贵族,而圣尤菲米亚庇护所里的管理员数量有限,我从未见过他那样的人。身为外来者,他是如何进来的?”
只能是偷偷潜入。
而他刻意想要将自己伪装成贵族,试图隐瞒身份,再联想到这些时日发生的一切,其幕后真凶的身份便昭然若揭。
“可……为什么呢?”
夏洛特无法理解幕后真凶的所作所为。
那人外表像位常读书的大学教授,瘦削的身体里却蕴藏着惊人的力量,格斗术运用得极为娴熟。
可即便如此,他在最初始终是被动回击,直到避无可避才一击制敌,将她打晕。
这其中疑点太多。
最令夏洛特匪夷所思的是,自己竟然安然无恙!
能将这种杀头罪名栽赃给管理员的幕后黑手,显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可他仅仅用了恰到好处的力道将她击晕,再无其他动作。
这显然是不合常理。
“华生……请不要让我失望。”
夏洛特低声呢喃。
从侦探理性分析的角度看,华生的确嫌疑重大。
可从感性出发,她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
她实在不认为华生是会栽赃陷害无辜者的坏人。
更何况,时间上存在重大漏洞!
西蒙·阿伯特死亡时,华生正与她一同待在贝克街221号休息!
“也就是说……华生只是有可能参与了此案,或是得知真相后选择坐视不管?”
念及至此,夏洛特暗暗松了口气。
若真如此,华生只是不慎走上了歧路,尚且还能回头。
就像不久前,他教导她不可暴力刑讯逼供一样。
就在她思绪纷飞之际,斯坦福再次开口。
“此外,我来此还有另一件事。”他翻开手中卷宗,沉声道,“根据约翰·H·华生提供的情报,现已确定:写下丑闻信之人,正是已经死去的西蒙·阿伯特。”
“其身体状况日益恶化,在写下并传播记录自身罪行的丑闻信后不久,因心脏衰竭死亡。念其临终前幡然醒悟,忏悔罪行,苏格兰场决定对此事……不予追究。”
“怎么可能?!”夏洛特猛地转头看向华生,却见他满脸无奈,显然比她更早知晓此事。
若就此草草结案,他们先前的努力算什么?
像管理员这样险些被真凶栽赃的无辜者,又算什么?
不将幕后黑手绳之以法,她绝不会放弃!
“事情并非如此!”夏洛特简洁地道出自己调查的经过与发现的线索。
可斯坦福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如雕塑般静静伫立。
直到夏洛特停下,他才有了细微的反应。
“这……便是苏格兰场对此案的最终定论吗?”
夏洛特紧咬下唇,心中满是不甘。
无论苏格兰场如何草率结案,她都要继续查下去。
只有查明全部真相,才能找出幕后黑手,才有可能误入歧途的华生拉回正道。
她望向华生,目光坚定,心中没有丝毫动摇。
而华生对上她的视线,只是展露出柔和的微笑,仿佛对此毫不在意。
“哼!”
夏洛特轻哼一声,略显不满。
斯坦福就此离去。
夏洛特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打算。
此地指向幕后黑手的线索少得可怜,此刻想再找到他,无异于痴人说梦。
“华生,”她回眸望向身后的人:“你确定不和我一起走?”
“关于这起案件,我还有些在意的地方没调查清楚。”华生笑着说。
夏洛特沉默了。
那副虚假的笑容,又挂在了华生脸上。
她已经许久不曾见过。
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又远了些。
她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请不要忘记,”夏洛特轻声提醒:“我们之间的诺言。”
华生脸上笑容没有变化,心中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应道:“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我自然会遵守诺言,永远陪伴在您身旁。”
你明明清楚,我想听的并非这样的回答。
夏洛特眼眸微阖,终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从结果来看,她亲爱的约翰先生确实对她有所隐瞒。
事到如今,他仍然不愿主动坦露实情。
实在是……令她伤心。
临行前,她最后叮嘱道:“注意保护好肩膀。”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华生的视野里。
他似乎是将夏洛特的提醒记在心上,便活动了下肩膀。
顺畅无比,毫无滞涩。
“果然……想彻底瞒过她,终究是不可能的。”华生摇头失笑。
毕竟,他绝不会伤害夏洛特。
这无疑是最大的疏漏。
好在他早已做好被识破,被厌恶的觉悟。
但他也不可能任由那等伤心事发生。
在雾都,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她这般优质的“人形自走空气净化器”了。
他实在不舍得与夏洛特分开,并且为此提前做了充分准备。
“夏洛特,到那时,你会怎么做呢?”
华生心中想着,却没有继续停留,转身向五号楼走去。
调查虽然已经结束,但案件结果尚未正式登记上报,他仍然可以自由出入。
再次出现时,他已经站在管理员的值班室里。
薇薇安双手紧握,煤气灯将她的侧影映在墙上,摇曳不定。
同为女人,并且是以同性为恋爱对象的女人,她或许无法察觉太多细节,但夏洛特心中情感的变化,她还是能感受到的。
“这样真的好吗?”她轻声问。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
薇薇安看不见华生的脸,猜不透他心中所想,只听见他低声补充道:
“她会相信你是无辜的。这就够了。”
雾都的雾依旧浓重,皎月朦胧不清,一如薇薇安猜不透的华生的心。
华生终究还是离开了。
薇薇安已经安全地活下来,只需再过些时日,等风波平息,她便能离开这里,自由地活下去。
就像他与夏洛特之间。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终将归于平静。
尽管近日夏洛特心中绝对难以安宁,但想必,随着时日推移,寻找不到确切证据的她,会渐渐放下心中疑虑。
两人终将是回到从前的关系。
这是可以预见的。
毕竟,一次又能说明什么呢?
无非是巧合罢了。
“这起事件结束了,我与薇薇安也将形同陌路。但还是希望……这位可怜人往后的生活,不会再遭遇这般令人心生死志的悲剧。”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华生离开了圣尤菲米亚庇护所。
他离开之时,一个瘦高男人正朝庇护所内走去。
守卫并未阻拦,甚至眼神中流露出崇敬。
这显然不合常理。
除了负责调查的人员,应当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圣尤菲米亚庇护所。
但华生已经无暇顾及这些。
此刻他只想回到贝克街221号。
——
那瘦高男人驻足观望着华生的背影,饶有兴趣地自语:“真是个有意思的男人。我想,我无法用某个简单的职业来概括他所展现出的能力。”
他顿了顿,忽然轻声笑道:“不……我知道了。他定是位侦探,而且是极其优秀的那类。”
他似乎还想继续说下去,却想起自己来此的正事,不可耽搁太久。
“我想,他应当就是约翰·H·华生。嗯,是个不错的名字。我觉得……他还算不错。”
待华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男人才收敛起那带着审视意味,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迈步走进了庇护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