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个问题，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华生双手交叉，托着下巴：“你的身份，决定了这一点。”
夏洛特出身贵族。
尽管她从不摆架子，没有那种视平民如无物的高傲，但她确确实实是贵族。
她身后矗立着一个极其庞大的家族。
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夏洛特沉默片刻，暂且认下了这个回答，随即抛出另一个问题：
“他是怎么判断出我身份的？”
若长期相处，看出她出身贵族倒不足为奇。
可仅仅有一面之缘的幕后凶手，是如何能瞬间做出判断的？
简直匪夷所思。
除非……
夏洛特望向华生，眼眸中不见丝毫波澜，让人猜不透她此刻的想法。
华生仿佛全然未觉她的异常，只是老实回答着上面的问题：“他或许并不能准确判断你的身份，但也正因如此，才让他不敢造次。”
如果华生抛开个人情感，完全站在幕后凶手的角度理性分析，那么事情便容易理解了：
如果夏洛特是贵族，杀了她会便会惹上大麻烦。
前贵族地位甚至不如平民，“意外”死亡，苏格兰场也不过是象征性调查一番便草草结案。
可如果是现贵族身亡，苏格兰场绝对会倾尽全力，彻查到底！
到那时，原本只有夏洛特一人知晓的存在，就会变成整个苏格兰场追捕的对象。
既然如此，不如让她毫发无伤地活下去。
这样一来，她甚至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自己这个幕后黑手的存在。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即便是现贵族也无法随意指使苏格兰场。
说到底，苏格兰场是国家机器，而非贵族私仆。
至少表面如此。
如果夏洛特是平民，杀死她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可……区区平民，留她一命又能怎样？
哪怕她将事情原委全盘告知苏格兰场，对方听到她没有证据，也只会一笑而过。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被夏洛特本人追捕罢了。
正是因为无法判断夏洛特的身份，幕后黑手才不敢夺她性命，甚至不敢伤她分毫。
“似乎是这样。”
夏洛特表面赞同地点点头。
然而她心中对这番说辞实则是嗤之以鼻。
这其中或许有些道理，可经过这三个问题，加上华生那近乎诡异的“诚实”，她心中的怀疑不减反增。
甚至开始怀疑，华生就是她最后遇见的那个幕后黑手。
华生回答得太快，也太正确。
她并非怀疑华生在推理上的惊人才能，只是觉得他回答得像是心中早有腹稿。
这是专门用来回答她问题的答案。
可华生明明刚刚才知晓事情原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夏洛特不禁想：“倘若……华生从一开始就知道全部真相，并且预想过她可能提出的所有问题呢？”
这样一来，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可眼下，猜想终究只是猜想。
如果要质问华生，她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
否则……她绝不会那样做。
那只会让华生难过，让他觉得被最亲近的朋友怀疑了。
没错，据夏洛特观察，事实正是如此。
华生在整个雾都似乎没有太多友人。
除了她，便是斯坦福。
而他和斯坦福之间的关系，也是建立在合作之上。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是华生最亲近的朋友。
正因如此，夏洛特无论如何也不会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质问华生。
即便……事实真的那样。
“那么，夏洛特，如果没有其他要问的事，我们就回家吧。现在时间不早了，如果继续待在这里，忘了时间，说不定还会打扰到老板开店营业。”
华生微笑着看向夏洛特。
上面他回答夏洛特的答案，是世俗意义上的“实话”吗？
显然不是。
但那是能够瞒过夏洛特敏锐感官的“实话”。
华生不仅对刑讯手段了如指掌，更是对如何应对刑讯也颇有心得。
想要瞒过他人，甚至是瞒过夏洛特，其实很简单。
只需要先瞒过自己就可以了。
可是要完全欺骗自己，让自己相信彻头彻尾的谎言，未免太过困难。
至少华生自认为他现在还做不到。
于是他采用了另一种更加取巧的方式：用真实的答案来回应夏洛特的问题。
只是这真实的回答，与她真正想问的问题之间，存在着些许偏差。
就像他回答第二个问题时那样。
虽然是实话，但并不是夏洛特想要听到的实话。
总之，他有的是方法让夏洛特误以为，自己说的是那些真实到不可思议，令人起疑的“真话”。
“真是疑点重重呢。”华生心想：“即便我是你仅有的两位朋友之一，你也应该开始怀疑我，开始寻找证据了吧？”
当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即便对象是自己的朋友，夏洛特也不会再继续自我欺骗下去了。
就像是在最初的委托时她发现尤利娅有所隐瞒，有所欺骗时。
而说到能证明幕后凶手身份的最有力证据……
华生活动了一下肩膀，随口道：“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太累，总觉得肩膀有点酸。无论干什么事情都不太舒服。”
夏洛特其实早就知道，最有力的证据是什么。
她并不着急，只是回应他方才的话：“嗯，确实没有其他想问的了。”
“果然……还是该听听别人的意见。关于那三个问题，我和华生的想法几乎全都不一样。”
“如果能帮上你就好了。”华生柔声道：“我毕竟没见过幕后凶手，提供的猜想也未必准确。如果想抓到他，将其绳之以法，只能靠你了。”
“夏洛特，我相信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莫名沉重，将信任与使命一同压在她肩上。
“嗯。”夏洛特直视着他的眼睛，轻轻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找到他，让他认罪。”
“那自然再好不过。”
两人没有继续留在店里的意思。
正事谈完，如果要闲聊，大可以回贝克街221号，那里更加合适。
坐上马车后，一路无言。
仿佛这诡异的寂静会一直持续到抵达目的地。
然而行至中途，夏洛特瞥见车窗外一道迈着轻快脚步的矮小身影。
“请停车！”
她朝车夫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