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霓家在海螺城的最边上，往城中央游，一路碰上的鲛人都朝她俩打招呼。
海霓的嗓子好了以后，族里人对她的态度也热络了许多，不再视她为异类。
一个圆脸阿母追上来，往牧筝手里塞了一串小贝壳：“听说你就是治好海霓的人族？拿着，海神祭上戴着，图个吉利。”
牧筝道了谢，顺手把贝壳串往手腕上一绕，海霓在边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游到半路，海霓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筝，我阿父阿母回来了。”
牧筝回头，就见一雌一雄两条鲛人游了过来。
雄性沉默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雌性一把拉住海霓的手，眼里都是笑：“这就是你哥哥说的筝？多漂亮的人族姑娘！”
海霓小声叫了声“阿父”“阿母”，又拉着牧筝的袖子：“这是我阿父阿母。”
牧筝笑眯眯地喊了人，又摸出两把干干净净的贝壳递过去：“这两把贝壳是废螺沟里淘的，给您串珠儿玩。”
海霓阿母接过来看了又看，喜得不行：“这么亮的贝壳，稀罕！稀罕！”
她小心地把贝壳收进兜里，又拉住海霓的胳膊，“祭典散了带筝来吃饭，阿母给她留了条最肥的鱼！”
一直吃辟谷丹的牧筝：......她不想吃生鱼啊！
活蹦乱跳的不吃，死了的也不吃，切片的不吃，鲛人手撕的更不吃！
海霓应了一声，眼睛弯成月牙。
城中央的祭坛是一座半敞开的大海螺壳，壳口朝上，能容几百条鲛人围坐。
海螺壳正中立着一尊海神像，石雕的鲛人盘着尾巴，双手捧着一枚贝壳，微微垂着眼，看谁都是那副温和模样。
祭坛四周竖着一圈彩贝编的旗子，随着水流轻轻摇晃。
祭坛周围一圈一圈坐满了鲛人，尾巴叠着尾巴，把整片地方挤得满满当当。
有鲛人提着满满一兜子鱼游到坛前，一条条摆在祭台上，摆得整整齐齐。
牧筝一露面，满场的目光唰地全扫了过来。
“就是她，治好海霓嗓子的那个人族！”
“果然个子还没我半条尾巴长，人族可真小。”
小鲛人们躲在大人的尾巴后头，探头探脑地看她，牧筝大大方方地冲他们挥了挥手，一群小鲛人立刻缩了回去，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
海霓拉着她在角落坐下，小声说：“你别怕，他们就是没见过人族，新鲜。”
“我有什么好怕的。”
牧筝往地上一坐，顺手撸了撸旁边一只小鲛人的绿色尾巴，“倒是他们，别被我吓着就行。”
说话间，祭坛中央传来一声悠长的螺号，满场顿时安静下来。
主持祭典的大祭司游到祭坛正中。
他年纪极老，胡须都快有尾巴长了，声音却洪亮：“海神垂怜，庇佑我族。今日祭典，全族祈福，愿歌声不歇，海浪常平！”
“愿歌声不歇，海浪常平！”满场鲛人齐声应和。
螺号再响，祭典正式开始。
先是全族合唱，几千条鲛人同时开口，歌声汇成一片，顺着水流向四面八方荡开。
牧筝坐在歌声中央，只觉得浑身被软乎乎的水流裹着，连耳朵眼都痒痒的。
她抬眼望去，远处水面下，成群的鱼被歌声引得游了过来，绕着祭坛转圈，几条胆大的贴着坛边游，尾巴一摆一摆，像跟着歌声打拍子。
原本有些起伏的海浪，也在歌声里一层一层地平了下去，水面推出一圈一圈细纹，往四面荡开。
海霓在边上挺了挺胸，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我现在也能唱了。”
“那你唱一个我听听？”
海霓张了张嘴，又闭上，脸涨得通红：“等祭典完了再说。”
牧筝也不催她，往祭坛那边看过去。
合唱停歇，大祭司游到海神像前，双手合拢，捧起一颗拳头大的珠子。
那珠子通体湛蓝，比海水还要深上几分，隐隐有光在里头流转。
“海神赐福！”
大祭司高举珠子，“海神大人的赐福，全族共十二位，海娜族老预测过，咱们城有三位！今日，海神将从参祭族人中，赐福三位鲛人！”
满场哗然，紧接着又是一片欢呼。
雌性鲛人们一个个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颗珠子，几百条尾巴齐齐垂在水里，谁也不敢乱动一下。
一道蓝光从珠子里涌出，绕着祭坛游了一圈，落在一个年轻的鲛人身上。
那鲛人还没反应过来，光已经没进她眉心，她浑身一颤，随即满脸狂喜地跳了起来：“是我！海神选中了我！”
“第一位！”场边有鲛人替她欢呼。
蓝光没有停，又绕了一圈，这次落在一个正偷偷打瞌睡的老鲛人身上。
她一个激灵坐直，眼睛瞪得溜圆，“哈哈哈哈，有生之年我居然也能当上王女！！！”
全场的笑声顺着水流滚了开去，连水波都跟着抖了三抖。
“第二位！”场边又有人喊。
被选中的两个鲛人被族人围住，又笑又叫，尾巴拍得水花四溅。
牧筝在角落里看得津津有味，这跟
看现场开奖似的。
两道蓝光之后，珠子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像是耗尽了力气。
场边的欢呼声也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祭坛中央，等那最后一道光。
有鲛人攥紧了拳头，有小鲛人趴在阿母肩头，眼睛一眨不眨。
角落里，海霓的手心全是汗，她不敢看牧筝，也不敢出声，就盯着那颗珠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珠子蓝光大盛，一道光涌了出来，绕着祭坛游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它没有往鲛人堆里落，反倒直直地朝着角落游了过来。
光在水里拖出一道长长的蓝尾，穿过层层叠叠的尾巴尖，穿过安静的人群，一路游到了牧筝面前。
牧筝忽然觉得周围安静得不对劲，她一抬头，满场几千条鲛人，齐刷刷地都看着自己。
“......看我干什么？”
话音刚落，那道蓝光已经游到她面前，绕着她的发梢转了一圈，随即不偏不倚，钻进了她的眉心。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