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那条!它的腮有道旧伤!”
牧筝的喊声穿过混乱,直直落进海琅耳朵里,“捅那儿!”
海琅转头,果然见那条老鱼兽的鳃盖下有一道发白的旧疤。
他长矛一转,从侧面游过去,趁它撞屋的功夫,一矛扎进那道伤里,整根没入。
老鱼兽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挣扎着甩了两下尾巴,没了声息,缓缓沉了下去。
群兽无首,鱼群没了驱赶,顿时乱作一团,掉头四散奔逃。
剩下两条老鱼兽见势不对,甩尾往深海钻去,转眼没了踪影。
海琅拄着长矛,胸口剧烈起伏,浑身的血水混着海水往下淌。
他一言不发,转头看了牧筝一眼,朝她点了点头。
城里渐渐安静下来。
鲛人们三三两两从废墟里爬出来,把吓哭的小鲛人拢到身边,清点着被撞塌的屋子。
祭坛边横七竖八倒着一片鱼兽的尸体,淤血顺着水底的白沙慢慢渗开。
牧筝从螺壳壁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长长舒了口气:“可算退了。”
祭坛上,大祭司扶着海神像站稳,看着满地狼藉,苍老的脸上神情复杂,许久才缓缓开口:
“鱼兽犯城,祭典中止......赐福既成,王女们不可久留,三日后祭船照旧起航。”
海霓刚刚打斗时被其他鲛人误伤,刚冲上去就被一尾巴抽到了角落,这会刚从废墟里爬出来。
她没看别处,先朝牧筝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定牧筝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牧筝迎上她的目光,对着她笑了笑。
三天一晃就过去了。
那晚牧筝跟海霓开了口,直接说想去皇城见见世面。
海霓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还拉着她去跟大祭司说情。
大祭司看着这个帮忙救了全城的小人族,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海霓家门前就聚了一堆人。
海霓阿母红着眼眶,把连夜赶出来的几件新鲛纱衣裳塞进她怀里,絮絮叨叨:
“到了皇城,要听女王大人和族老们的话,别跟其他鲛人争,你哥哥过段时间就回皇城继续守卫了,有事你就找他!”
海霓点头应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海霓阿父站在一旁,半天没吭声,末了才把一大串用海草绳穿着的活鱼塞进她手里,闷声道:“路上吃。”
“阿父......”
海霓拎着那串活鱼,喉头发哽,这是味道最为鲜美的铃铛鱼,很难捕捉。
阿父别过脸去,摆了摆手:“去吧,别误了时辰。”
人群外游进来一条高大的鲛人,正是海琅。
他走到海霓面前,沉默了片刻,从腰间解下一把短柄鱼骨刀,连鞘塞进她手里。
“到了皇城去东街找卖药的老鲛人,报我的名字,他会照看你们的。”
“哥哥......”
海琅没再多说,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退回了鲛人群里。
城门口,祭船已经等在那儿了。
那是一艘由整只巨型海螺壳改造成的船,足有十几丈长,壳壁上刻满古朴的纹路,船头高高翘起,像一只弯月。
两个被赐福的鲛人已经上了船,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凑在船沿边往外张望。
海霓被族人们簇拥着,也登了上去。
船头已经坐着两个先到的赐福鲛人,见海霓上来,都朝她打招呼。
登船的时候,牧筝回头望了一眼。
鲛人小城还静静卧在海底,一只只大海螺立在白沙上,门口挂的贝珠串被水流推着,轻轻晃荡。
和来时差距不大,那些被鱼兽破坏掉的海螺屋,也已经换了些小点的作为临时住所。
她收回目光,大步上了船。
祭船起航,由城里最壮的一队雄性鲛人轮流拉着纤绳,稳稳地驶出城去。
船头犁开层层水波,把鲛人小城远远抛在身后。
牧筝趴在船沿上,看着海底的景色往后退。
一片片的珊瑚礁,成群的银鱼从船底下穿过去,几只海龟慢吞吞地让到一边。
船行半日,海霓一直安静地坐在船头,望着水面出神。
牧筝凑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想家了?”
海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筝,我唱首歌给你听吧。”
牧筝一愣:“现在?”
“嗯。”
海霓不自觉动了动尾巴,深吸了一口气,“我答应过你的,祭典那会儿没来得及唱,现在补上。”
她张开嘴,轻轻地唱了起来。
那是一首牧筝没听过的调子,没有词,只是一段清清亮亮的旋律哼唱,顺着水流荡开。
海霓的声音干净得像初雪落进海里,又软又亮,唱到高处,像一道光从水底直直穿上去。
歌声传开,船尾的海水翻起细小的浪花。
几条鱼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绕着船身游了两圈,又散开;远处又有几条循着声音游过来,越聚越多,成串地缀在船尾,像是跟着歌走。
船上的鲛人纷纷侧过耳朵,有人低声说:“这是谁在唱?”
“应该是海霓吧,声音不太耳熟。”
牧筝靠着船沿,闭着眼睛听。
海霓的歌声不高,却稳稳地托着那点离乡的愁绪,唱得水波一圈一圈荡开,荡得人心也跟着静下来。
她唱到最后,尾音轻轻一收,像一滴水落回海里,悄无声息。
有鲛人忍不住感叹,“她嗓子真好了,没想到声音这么好听。”
海霓唱完最后一句,轻轻吐了口气,转头看向牧筝,眼里亮晶晶的:“好听吗?”
“好听!”
牧筝点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全城人合唱都好听!”
海霓噗嗤笑出了声,红了脸,又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夸张。”
“我说的。”
牧筝一本正经,“等到了皇城,你唱给女王听,保准她当场给你封个大官。”
海霓被她逗得笑弯了眼,那点子离乡的愁绪,也在这笑里散了个干净。
祭船在海里行了三天三夜。
白日里水色还算清浅,成群的鱼贴着船帮游,夜里水色越来越深,越来越黑,光几乎透不下来了,只有船壁上嵌的明珠还亮着,在船尾拖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牧筝蹲在船头,看着前方黑沉沉的水底,手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深海待久了真的不太行,对她来说太压抑了,总感觉黑暗之处随时会出现什么怪物,有种不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