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黎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我并没有被拴住,它若是根链子,我想挣脱,没人拦得住我。”
雾里的青影低低道:“那你舍得?断了这契,你得了本座的精血,褪尽凡胎,便是真龙!从此天地间,再无人敢叫你牛首!”
龙黎皱眉:“断了契,他怎么办?”
“他是人,你是龙,你生来万载寿命,修为高后寿命更长,为了这个人,日后搭上你一条龙命,值吗?”
幻境突然又变了,龙黎看见白烬沂老了,一头白发,坐在一棵树下,身边没有它。
它想走过去,脚下一沉,怎么也迈不动。
龙黎心口猛地一缩。
它站在那幅画前,把每一寸都看完了才开口:
“我要是真怕这个,当初我就不会契约,我是自愿跟他结契的。”
龙黎抬起金瞳,“我化龙也不是为了甩开他,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能护着我在意的所有东西,包括他!”
雾里安静了很久。
那两只青金色的眸子重新落下来,头一回认认真真地看它。
那道苍老的声音忽然缓下来,“罢了,本座守着这副骨头,守了不知多少万年,却只等来一个你,再等下去也没机会了......”
青影的声音低下去,越来越轻,“血脉纯不纯,从来不打紧,龙族最难得的是那股拼劲儿,正好,你有。”
雾里那团青金色的精血缓缓飘下来,悬在龙黎面前,一圈青气绕着它打转,稳稳托着这份迟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传承。
“接着吧。”
龙黎抬起前蹄,想了想,又化回人形,双手接过那团滚烫的精血。
青气顺着掌心钻进体内,一同进来的,还有一篇极简的炼化之法。
引血入心脉,顺着周天一圈一圈炼化,炼到鳞甲骨髓里去,炼到凡胎褪尽,便成真龙。
龙黎阖上眼,把那篇法门在心里过了几遍。
“你走吧。”
青影的声音彻底淡下去,散进雾里,“这方天地镇着的东西不是你们能触碰的,老龙当年困在这里,到死也没能看透,你日后行事可别学老龙,如此执着......”
雾散尽前,龙黎听见最后一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石殿里,那团转了不知多久的青金精血,忽然亮了一亮。
白烬沂腾地直起身。
只见精血脱离龙骨心口,缓缓飘向那道定住的身影,停在它心口前,悄无声息地没入进去。
下一瞬,龙黎通身一震。
青光从它鳞甲的缝隙里渗出来,一层一层地裹住它。
白烬沂脑子嗡的一声,抬脚就要冲过去,被牧筝一把拽住。
“它没事!”
牧筝通感扫过去,“它气息稳着呢,应该是在炼化精血。”
白烬沂被拽住,仍不死心地往前挣了挣,才在威压边缘堪堪停住,喉结上下滚了滚:“它......它是把精血拿到了?”
牧筝点头:“拿到了。”
白烬沂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那么看着龙黎。
看着它头角根处,一点一点拱起细小的凸起,看着它鳞甲上那层金黄,正一寸一寸染成了青金。
白烬沂心下激动,他的牛牛,居然真的有了化龙的机会!
日后,龙黎就是龙的传人,他就是龙的主人!
牧筝也替龙黎和白烬沂感到高兴,她分神往识海里离昭的气息上看了一眼,那一头还是静静的,气息却一圈一圈地亮起来,不管怎么样,起码状态看起来不错。
殿里又安静下来,青光在龙黎身上一圈圈地流转,离昭身前那团玄金精血还在幽幽地打着转。
白烬沂在龙黎三步外盘膝坐着,一会儿看看它,一会儿看看凤骨前的离昭,到底没忍住,低声问:“妹妹,你那小凤凰怎么还没动静?”
牧筝没有答话,她盘坐在离昭不远处,大半心神都沉在识海里,眉头轻轻拧着。
离昭身上那团气息,方才还只是浅浅的一层,此刻已经一层一层地涌上来,越涌越急,眼看就要满了。
识海那一头,离昭满眼都是暖融融的光,玄金色的光从天上铺下来,铺满了整片天,一只极大的凤影盘在光里,尾羽垂落,铺了半边天。
离昭低头看看自己,还是那只巴掌大的小凤凰,站在一根比自己还粗的尾羽上,火红的绒毛被光映成金红色。
“老祖宗!”
它仰起头,声音又脆又亮,听不出一丝怕,“我是九霄焰凤,我叫离昭!”
那道凤影没有立刻应声。
它垂下颈,两只玄金色的眸子落下来,像两口沉了万年的古井,温柔地看着它。
“就这么小小一只幼崽......”
那道声音不高,分不出男女,“......也敢来闯本座的试炼,你说说,你为什么要本座这团精血?”
离昭歪着脑袋想了想,答得干脆:“我要变强!强到能驮着主人在天上飞,强到有人欺负她,我能一口火喷回去。”
凤影听了,尾羽轻轻动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就这些?”
离昭:“就这些,老祖宗,这不够吗?”
“主人的灵兽有好几只,只有我最没用,一点都帮不了主人......”
它声音有些失落,难得的愿意说出憋了很久的心里话:“小隐老大可以隐匿、蓝奇哥哥一直陪着主人战斗、秋实姐姐打理灵植、酿春带着灵蜂酿蜜.......”
“只有我,什么都做不了,连帮忙烤个蛋都做不到,想成年还得好久好久......”
看着小凤凰垂下的脑袋,凤影没有答话,它张开翅膀,光里落下来一幅画,慢慢地裹住了离昭。
那幅画很长很长。
画里有万年以前的黑石山,山上是连绵的屋脊;有一只玄金的大凤凰,驮着一位玄衣的女修,在山巅盘旋,风把女修的衣角吹起来。
后来画里的天暗了。
玄衣女修也不见了,大凤凰在山巅盘旋了很多个日夜,鸣声传出去很远,却没有人应它。
它想离开,它张开翅膀,飞过云,飞过山,一直飞到天地的尽头。
天边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牢牢地把它挡了回来,它飞不出去。
最后它飞回山上,把心口那团最热的精血凝聚了起来,守着空下来的屋脊,一天一天地等。
可等到血肉羽毛都湮灭了,那团血也没等到主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