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就发现自己能睁开眼睛的程理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闪。
仿佛有人在他眼皮后面打开了强光手电又迅速移开，随后那过于明亮的光晕才缓缓变暗。
直到恢复成一种让他感到舒适、如同午后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落般的柔和亮度。
他眨了眨眼，适应着这光亮，才重新看清楚自己面前的一切。
不再是卧室那熟悉的天花板，也不是战斗后支离破碎的城市街道。
入眼的是一片无垠仿佛被精心修剪过的翠绿草地，草叶柔软，带着类似雨后泥土的气息。
天空是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的蔚蓝，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挂着。
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却奇异地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心神安宁的暖意。
他发现自己正仰面躺着，后脑勺枕着的地方异常柔软，像是枕在谁的身上。
自己躺在谁的身上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程理就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体。
“我这是在哪儿？”他开口，声音在空旷宁静的环境中显得有些突兀。
他坐起身，这才看清自己刚才枕着的地方——
是身着黑色裙装、头戴一顶装饰着黑色面纱的遮阳帽的地球天空意志，朝并拢的双腿。
他此刻并非巨大化的奥特曼姿态，而是保持着人类形态，也就是程理的样子。
“你自己的梦境。”朝微微侧头，黑色面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遮住了她的面容，只能隐约看到下巴和一抹温和的笑意。
她的声音依旧像上次见面时那样轻柔，带着抚平一切焦躁的魔力。
“怎么？你不认识这儿了吗？我们之前可是在这里见过面呢。”
她伸出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指了指周围这片仿佛世外桃源般的草地和天空。
“朝？”程理抬手揉了揉还有些晕乎乎的脑袋。
梦境的感觉很真实，身体的疲惫和酸痛似乎都被暂时屏蔽了，只有精神上的清醒和一丝战斗后的倦怠残留。
他当然没有忘记这位不久前才在梦境中结识的温柔又带着神秘感的地球天空意志。
只是这次见面的方式……
自己刚才居然躺在人家腿上？
这个认知让程理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烫，连忙手脚并用地挪开了一点距离，规规矩矩地坐好。
而且，他发现这一回的朝和上次有些不同。
上次见面时，她虽然也戴着帽子，但没有面纱，面容清晰可见。
这次却用黑色的薄纱遮住了脸，给人一种欲言又止、或者说想要隐藏什么的感觉。
“我怎么到这儿来了？”程理晃了晃脑袋，试图把最后那点眩晕感甩出去。
他记得自己最后的意识是发射完斯派修姆光线，撑爆了贝蒙斯坦，然后能量彻底耗尽，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不是应该才刚刚打败怪兽，然后……然后就眼前一黑了吗？”他努力回忆着。
“对了，我飞走了吗？还是直接掉下来了？”
战斗的细节在力竭后的昏迷中变得有些模糊。
但很快，更重要的担忧压过了对自己状态的疑惑。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朝，语速不自觉地加快：“那大家呢？就是我保护的人们怎么样了？乌鹭小姐呢？她没事吧？还有公园那边……”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神情里满是急切。
作为奥特曼，保护生命永远是第一位的，即使自己倒下，也要确认被保护者的安全。
“他们很安全，托你的福，大家都很感激你呐。”朝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似乎很欣赏他这副第一时间关心他人的样子。
她抬起手，轻轻拢了拢被微风吹动的面纱下摆，“你做得很好，埃葵斯，大家都这么说。”
她的语气温和而肯定，安抚着一个做了好事等待表扬的孩子。
“是吗？”埃葵斯闻言愣了一下。
被当面夸奖，尤其是被地球意志这样特殊的存在肯定，让他有点不好意思。
他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混合着羞涩和开心的表情，像个被老师表扬后有点手足无措的小学生。
“大家没事就好……不过他们真的有说我做得很好吗？”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带着点不确定，又有点期待。
毕竟他之前只是个没通过宇宙警备队考核的“学生”。
对自己能否真正担当起“奥特战士”这个称号，内心深处其实一直有些忐忑。
虽然他一直自称为一名奥特战士，可那更像是急于向谁证明什么。
“有哦。”朝回答得毫不迟疑，很笃定道，“你是一位合格的奥特战士。”
“合格的奥特战士吗？”听到这句话，程理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像上次那样元气满满地回应，而是向后一仰，重新躺回了柔软的草地上。
摊开手脚，摆成一个大字型，愣愣地望着那片纯净得不真实的蓝天。
合格的奥特战士……
这个评价对他来说分量很重。
在光之国，每一位合格的奥特战士几乎都意味着是宇宙警备队的正式成员，是经历过严格训练和实战考验的精英。
而他，埃葵斯，年龄换算成地球标准不过是个小学六年级的孩子，连入队考核都没通过，只是个还在学校念书的“普通”学生。
来到这个地球，变身战斗，更多是出于本能和“看到有人需要帮助就不能不管”的理念。
现在，突然从地球意志这里得到了“合格”的评价，他心里的感觉复杂极了。
一方面当然高兴，甚至有点受宠若惊，感觉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和坚持被认可了。
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惶恐，怕自己辜负了这份信任，怕自己做得还不够好，配不上这个称呼。
朝似乎看穿了眼前这年轻奥特曼心中的纠结与翻滚的思绪。
她屈起一条腿，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面纱后的目光静静落在程理身上，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如同草地上拂过的微风：“埃葵斯，对于我，对于你拼上全力去保护的那些人们来讲，你就是合格的奥特战士。”
“你不需要用光之国的标准，或者任何其他标准来苛刻地衡量自己。”
她的语气更加柔和，“你只需要在乎你保护的人是否平安，在乎你自己是否无愧于心，然后，继续努力下去就好。”
“这样就足够了。”
“……嗯！”草地上的程理盯着天空看了好一会儿，那些纷乱的念头像云一样飘过，最终沉淀下来。
他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动作利落，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明亮。
对啊，想那么多干嘛！
他是奥特曼，是光之国的战士！
保护生命、帮助弱者是铭刻在灵魂里的本能和责任。
一位合格的奥特战士才不会因为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害怕承担不起名号就畏缩不前呢！
行动永远比空想更重要！
他用力握紧拳头，在身前挥了挥，仿佛在给自己打气，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充满朝气和活力的表情，认真地对朝说道：“我会更加努力保护地球和大家的！”
“还有朝你也是！我会保护好你们，不让你们受到伤害的！”他斩钉截铁道，语气里尽是少年人一往无前的决心。
“真像个小孩子。”而看着埃葵斯这副瞬间重整旗鼓、斗志昂扬的模样，朝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笑声透过面纱，带着些许无奈，更多的是包容和怜爱。
埃葵斯身上总是有着一种属于孩童未经世事打磨的纯粹朝气。
像初生的太阳，充满生命力，热忱得让人无法抗拒，又忍不住想替他挡掉一些现实的风雨。
“不过，按理说应该是我保护你们才对。”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我会尽我的全力，让你们在我的保护下，过上和平安稳的生活的。”
这是她的职责，也是她的承诺。
“那我们一起努力不好吗？”程理完全没被“小孩子”这个评价打击到。
反而顺着话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朝，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拍了拍，“帮助他人也是一位奥特战士该做的事情！”
“保护地球，你也有一份，我也有我的一份力！我们可以一起啊！”
他的逻辑简单直接，觉得既然目标一致，那并肩作战就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朝并没有立刻回应。
遮阳帽的面纱轻轻晃动，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位温柔的母亲，看着自家孩子拍着胸脯，信心满满地说要保护妈妈、保护全家。
那画面有些天真，有些莽撞，却无比真挚，灼热得让人心头发软，又隐隐作痛。
“我们可以一起保护人类！”
看着他的样子，天空的意志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人类啊……
过了几秒，她才微微偏过头，似乎将目光投向了远方草地的尽头，像是刻意转移话题般的随意说道：“埃葵斯。”
“怎么了？”程理还沉浸在自己规划的“共同保护地球”的蓝图里，听到朝叫他，立刻端正了坐姿，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和我讲讲你的家乡吧。”她转回头，面纱对着程理的方向，提出了一个听起来很轻松的话题。
“光之国，M78星云……那是什么样子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好奇，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想听远方游子讲述故乡风土人情的普通长辈。
“诶？突然要介绍的话……”程理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认真思索的表情，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了眉头。
像是在脑子里努力组织语言，试图把那个瑰丽壮阔的奥特之星用地球人能理解的方式描述出来。
“从哪儿开始讲好呢……等离子火花塔？奥特学校？还是银十字军总部？啊，还有奥特竞技场！”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越说越觉得东西太多，一时有些卡壳。
“嗯……那里的建筑都特别高，很多都是用发光的水晶建的，晚上不用开灯也很亮，因为整个星球都被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笼罩着……”
他努力地描述着，像幼儿园的儿童在回家后，努力地向妈妈描述自己在那里经历的一切。
他的词汇却显得有些贫乏，毕竟那景象对于生活在地球上的人来说，也实在太过超乎想象。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朝的反应，生怕自己讲得不够清楚。
而地球天空的意志，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面纱下的目光似乎正专注地“看”着他，聆听着他有些磕绊但充满感情的描述。
对于她而言，聆听本身或许就是一种享受，尤其是聆听像埃葵斯这样心思纯净如同水晶般的存在讲述属于他的故事。
那声音，那话语里蕴含的情感，比故事本身更让她感到宁静。
就在这时，正在努力描述光之国空中走廊多么壮观的程理，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他停下了对家乡的描绘，眼睛透过那层薄薄的黑纱，仿佛捕捉到了面纱后的一丝不同寻常。
他脸上思索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单纯的关切。
他往前挪了挪，靠近了朝一些，歪着头，很直接地问道：“你怎么了吗？朝。”
程理的直觉有时准得惊人，尤其是对他人情绪的感知。
“……”朝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掀起了遮住面容的黑色面纱。
面纱下露出的，依旧是那张温柔美丽、带着母性光辉的妇人面容，只是……
程理看得分明，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似乎苍白了一些。
眼睑下有着淡淡连梦境的光晕都无法完全掩盖的疲惫阴影。
嘴角虽然带着惯有的柔和笑意，但那笑意里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只是太累了。”朝笑了笑，那笑容试图表现得轻松，但微微下垂的眼角和略显无力的语气却出卖了她。
她放下掀开面纱的手，任由薄纱重新垂落，挡住了大半面容，仿佛想用这层薄薄的屏障隔开那份疲惫。
“你很累吗？”程理追问道，他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更加专注地看着她。
他没有问“为什么累”或者“需不需要帮忙”这类可能涉及对方隐私或责任的问题，只是很单纯地表达着关心。
他学着朝刚才的样子，也仰起脸看向这片梦境中异常美丽的蔚蓝天空，仿佛在和她一起分担这份仰望的责任。
“天空……也会累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带着点孩子气的理解。
“当然了！”朝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像是要驱散这略显低沉的气氛。
她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做出一个“这很正常”的动作，“我可是刚刚才加班加点，封印了好几道比较大的宇宙裂缝呢！”
她用一种故作轻松“快夸我”的俏皮语气说道，试图把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
“放心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一段时间应该不会出现今天这种需要你连续对付两只怪兽的紧急情况了。”
她说着，还对着程理眨了眨眼，尽管隔着面纱这个动作效果大打折扣。
“不能掉以轻心啊。”程理却很认真地摇了摇头，他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草屑，握紧拳头。
“我会更加努力的！训练也会更刻苦！下次一定能更轻松地解决战斗，这样你也就不会那么累了！”
他话说得掷地有声，完全没把自己力竭昏迷当回事，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提升实力，更好地履行保护的责任。
看着他这副干劲十足、仿佛立刻就要去找个地方特训的样子，朝面纱下的笑容更深了些，那份刻意表现出来的轻松里，多了一丝真实的慰藉。
她没有再就“累”这个话题多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欣赏一幅充满生命力的画。
“不，我说了你要正常的生活。”朝再一次强调了一遍。
“好吧。”程理只能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她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说起来，你上次醒来后，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特别的感觉？”程理被问得愣了一下，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上次从那个关于地球意志的梦境中醒来后的情形。
好像没什么特别。
啊，对了！
“说起来，我当时在和你见过面醒来以后，耳朵边好像确实有个声音，有点像小女孩在说话……”
程理摸着下巴，努力回忆着那短暂且模糊的印象。
他看向朝，有些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声音啊？朝，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面对埃葵斯这带着点困惑和纯然好奇的提问，正保持着温和微笑的天空意志，朝，整个人顿了一下。
“小女孩……”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没有立刻回答程理的问题，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用温柔的话语引导或者解释，只是沉默着，目光似乎透过面纱，落在了自己交叠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上。
梦境中柔和的光线无声流淌，草叶在不知何处吹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原来你向埃葵斯求救了吗？
是担心我吗？
朝微微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面纱重新对准了程理，声音。
“那个啊……”她开口。
PS：思考一下程理的专属光线技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