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超人,睁开眼睛。”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传入程理耳内。
程理在凉席上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嘴里含糊地咕哝着什么,试图把这句话当成清晨恼人鸟叫的变种给过滤掉。
但那声音又响了一遍,这次更清楚了,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催促,而且感觉……
离得更近了,仿佛有人就蹲在他脑袋边上说话。
程理皱紧了眉头,睫毛颤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视野先是模糊的一片,然后慢慢聚焦,从自家熟悉的天花板,缓缓向下移动。
然后,他看到了蹲在凉席旁边的乌鹭亨子。
粉色的长发没怎么打理,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她正微微歪着头,那双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怎么了?”程理揉了揉眼睛。
昨晚睡前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的思绪一直在想着那个看起来斯斯文文、总是笑眯眯,还会帮邻居老太太拎东西的年轻男人身上——吉良吉影。
想起这个名字,还有在网上搜到的关于这个“角色”的一切,程理就觉得心里有点堵,说不出的别扭和膈应。
明明之前见面打招呼时对方还很有礼貌,看上去也很正常……
人类真是复杂得让他这个光之国的年轻奥特曼有点理解不了。
“你今天不去上学吗?”乌鹭亨子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蹲在那里问道,“早饭我都已经做好了哦。”
程理这才注意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食物气味。
他撑着手臂从凉席上坐起来,凉席的竹条印在胳膊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他甩了甩睡得有点发懵的脑袋,试图把那些关于复杂人类的思绪暂时抛到脑后。
“我知道了。”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动作有点迟缓地挪动身体,把脚塞进放在凉席边上的拖鞋里。
他的心情不算特别晴朗,但也不算乌云密布。
大概就是那种“啊,又是新的一天,还得面对这个让人有点看不懂的世界”的普通早晨的淡淡忧郁。
程理有一点点做不到和以前一样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了。
“别愣着了,”乌鹭亨子看他坐着发呆,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力道控制得刚好介于提醒和催促之间。
“我先去洗漱了。”说完,她就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转身朝卫生间走去。
“好——”程理拖着长长的尾音应了一声。
然后双臂向上大大地伸展开,做了个幅度夸张的伸展动作,仿佛要把一晚上积攒的倦意都甩出去。
他趿拉着拖鞋,脚步还有点虚浮地走出卧室,来到了客厅。
晨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斑。
然后,程理的目光落在了客厅那张旧沙发上。
一个半透明的、轮廓有些模糊的中年男人正盘腿坐在那里。
最显眼的是,他腿上横放着一把看起来颇为古朴的太刀。
是井田井龙。
程理先是一愣,那双因为刚睡醒还有些雾蒙蒙的冰蓝色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星。
他脸上那点因为想起吉良吉影而残存的郁闷瞬间被冲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开心。
“井田先生!”他几步走到沙发前,语气雀跃,“你也只花了一天时间就恢复了啊!”
“我之前看你重新回到太刀里面沉睡,还以为你要好久才能恢复呢!”
对于程理来说,在这个陌生的地球上,能有一个同样来自其他世界、并且经验丰富、看起来也充满正义感的伙伴醒来,实在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正愁自己经验浅薄,很多事情拿不定主意呢。
井田井龙那半透明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他抬起手,做了个类似于扶额的动作。
“让你见笑了,光之人。”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缥缈,“明明先前有妖物出没,正是鄙人这等以降妖除魔为己任的剑士该当挺身而出之时。”
“鄙人却因初临此界而陷入沉寂,竟让光之人你独自对敌……实在是惭愧,太丢人了。”
他说着,还微微摇了摇头,一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样子。
“那种事情不重要!”程理连忙摆手,一屁股在井田井龙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重要的是井田先生你只用了一天就恢复了力量!”
“要知道乌鹭小姐比你早来了好几天,到现在都还没恢复力量呢!”他说话的语气坦率直接,完全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
旁边刚把两碗看起来卖相有点可疑的、糊状的东西端到茶几上的乌鹭亨子,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嘴唇,把碗“咚”地一声放在程理面前,然后又“咚”地一声把自己那碗放下。
整个过程,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像是有人在她脸上画了几道代表不爽的阴影线。
“……啧。”她别过脸,然后拿起筷子,对着自己碗里那团颜色诡异的不明物体,恶狠狠地戳了下去。
仿佛那团东西是某个可恶只用一天就恢复力量的老古董灵魂。
要说程理说错了吗?
好像也没说错。
但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让人火大呢?
她乌鹭亨子,居然在恢复力量的速度上,输给了一个连完整身体都没有、只能附在刀上的古代武士残魂?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但转念一想井田井龙生前那斩杀宿那鬼的战绩,还有他能轻易看破妖物弱点的眼力……
好吧,好像确实比不过。
这种认知让乌鹭亨子更郁闷了,只能化悲愤为食欲,用力搅动着碗里的食物。
井田井龙似乎没注意到乌鹭亨子那边的低气压,他双手抱胸,那半透明的虚影做出沉思的姿态。
“承蒙光之人挂念,鄙人确实已恢复些许力量,足以维持形态与感知。”他看向程理,语气郑重了些。
“鄙人自然愿与光之人并肩作战,斩妖除魔。”
“然则,鄙人终究只是一缕残魂,依附于剑上,所能为之事终究有限。”
“且为长久留存于此世、温养魂体与力量,也需时常沉睡以节省消耗。”
“没关系的!”程理立刻接话,脸上写满了真诚。
“哪怕只是在关键时候能给点建议,或者在我搞不懂人类那些弯弯绕绕的时候提醒我一下,就已经帮大忙了!”
他是真心这么觉得,有个靠谱有经验的前辈在身边。
哪怕只是说说话,也能让他感觉不那么孤单,尤其是在经历了吉良吉影那件事之后。
“是吗?”井田井龙那严肃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半透明的手,虚虚指了指放在自己膝盖上的那把古朴太刀。
“既然如此,那鄙人现在便有一事相求,还请光之人应允。”
“什么事?井田先生你尽管说!”程理拍着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
“请光之人先拿起鄙人之刀。”井田井龙示意道。
程理虽然有点疑惑,但还是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了那把横放在井田井龙膝上的太刀。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刀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井田井龙的意识正附着在自己身上,像是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感知。
“然后呢?”程理握住刀,抬头看向井田井龙那半透明的虚影,好奇地问。
井田井龙的残魂虚影晃了晃,语气依旧一本正经:“然后,请光之人拿起筷子,开始用吃饭。”
“啊?”程理眨了眨眼,没太明白这算什么请求。
乌鹭亨子也停下了戳食物的动作,略带好奇地看了过来。
井田井龙的虚影微微前倾,那张严肃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神情?
他轻咳一声,解释道:“咳咳……鄙人这副残魂之身,并无实体,自然无法进食。”
“但是鄙人已沉睡许久未曾尝过人间烟火,如今看到这桌,却只能旁观,实在是……倍感煎熬啊。”
他说着,目光还似乎若有若无地飘向了茶几上那两碗颜色可疑的糊状物。
虽然看着挺可疑的,但是不妨碍他想吃。
井田井龙吃过比这个还恶劣的东西。
“你饿了?灵魂也会饿肚子吗?”程理更惊讶了。
他倒是知道一些宇宙生命体不需要进食,或者以能量为食,但那是特殊生命。
像灵魂这种多少沾点神秘学里的神头鬼脸的东西……
灵魂也会感到“饥饿”?
一提到饿肚子,井田井龙的虚影似乎僵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回忆。
他摆摆手:“哎,此事说来惭愧,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他显然不想多谈,可能是想起了当年因为饿得前胸贴后背、不得不下山找饭吃,结果把宿那鬼这茬事给忘了个一干二净的黑历史。
他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光之人只需照常进食即可,鄙人附于您身,能共享些许味觉,也算是……聊以慰藉了。”
“哦……”程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还是不太理解灵魂怎么共享味觉,但他选择相信井田井龙。
于是他乖乖地拿起筷子,吃了嘴乌鹭亨子做的饭。
一股混合了糊味,一丁点甜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怎么样?”乌鹭亨子看着他,难得主动开口问了一句,虽然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她其实有觉得今天早上算是搞砸了。
“还、还行……”程理艰难地咽下口水,努力给出一个正面的评价,“就是……有点糊了。”
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词了。
乌鹭亨子“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戳自己碗里的食物。
就在这顿气氛有点微妙的早餐进行到一半,程理正琢磨着要不要建议下次还是他来煮泡面比较保险的时候——
“咚咚咚。”
敲门声,从玄关处的门那边传了过来。
餐桌旁的三人动作同时顿住了。
程理和乌鹭亨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对视了一眼。
乌鹭亨子眼神里的警惕瞬间提了起来。
井田井龙的虚影反应更快,几乎在敲门声响起的瞬间,他就像一缕青烟,“嗖”地一下缩回了程理手中握着的太刀里。
古朴的太刀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安静,仿佛刚才那个盘腿坐在沙发上的半透明武士从未出现过。
来者到底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