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想要杀死程理的女子被雷劈死了。
没有任何征兆，就只是晴天一声霹雳，她便连同自己的灵魂一起被彻底的湮灭了。
而余留下的灰烬更是无法落到地上，它逆着重力，向天空升去。
天空也不愿接收它的余留，大气层直接撕裂了一道口子，将它丢出了地球。
没人能解释是为什么。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她触怒了上苍。
……乌鹭亨子和程理他们回家了。
公寓楼下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又在拐角处被楼梯间的黑暗吞没。
乌鹭亨子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台阶。
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小桌、电视。
程理换了鞋，径直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看。
从这个角度，其实看不到下午战斗过的街区，只能看见远处城市边缘影影绰绰的灯光，和更远处一片漆黑的夜空。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把那些灯光和黑暗都关在了外面。
乌鹭亨子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沙发弹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怪兽爆炸的火光，一会儿是梅特龙星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灰脸，一会儿又是程理跳下桥时毫不犹豫的背影。
她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画面赶出去，却发现自己更在意的是身边这个奥特曼此刻的沉默。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有点不像他。
往常这时候，他大概会一边念叨着“今天好累但是保护了大家真是太好了”，一边跑去厨房烧水准备泡面，或者打开电视搜索有没有关于奥特曼的新报道。
但现在，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小理，”乌鹭亨子忍不住开口，“你……没事吧？”
程理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特别表情的样子，甚至对她笑了笑：“嗯？没事啊。怎么了？”
“……没什么。”乌鹭亨子把后半句“你看起来可不像没事”咽了回去。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奥特曼的心思可能就跟他们的身高一样，不是她这种普通人类能轻易揣测的。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沙发靠背，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进入一种放空状态。
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听着身后的动静。
程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向厨房。
撕开包装纸的声音，撕开调料包的声音，热水壶注水的声音，按下开关的轻微咔哒声……这些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了。
水很快烧开，呜呜的鸣叫声响起又停下。
接着是倒水的声音，碗筷碰撞的轻微叮当声。
“乌鹭小姐，要吃吗？”程理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手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泡面。
乌鹭亨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起来。
她确实饿了。
两人就坐在沙发和地板上，默默地吃着。
谁也没说话，只有客厅角落那台老旧的空调在嗡嗡地响。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电视黑漆漆的屏幕上。
乌鹭亨子也吃完了，她把碗放在一边，用纸巾擦了擦嘴，看着程理的后脑勺。
“那个怪兽，”她终于还是没忍住，打破了沉默，“跟以前的……不一样，对吧？”
“嗯，”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地说，“是不太一样。感觉不到想破坏或者想战斗的那种意志。”
“更像是一团……不好的东西，聚在一起，变成了那个样子。”
“不好的东西？”
“嗯。生气，讨厌，不信任，害怕……很多很多这样的情绪。”程理转过头，看着乌鹭亨子。
“我能感觉到，它还会再回来的。”
乌鹭亨子听懂了。
他只是因为清理了污秽但知道污秽会再生所以感到无力。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至少你清理了”，或者“下次再堆起来就再清理”，但觉得这些话都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最后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看着黑漆漆的电视屏幕发呆。
夜深了，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疏，他们也重新入眠。
“晚安。”乌鹭亨子听着地上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知道他睡着了。
只是她却没什么睡意，瞪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白天的事，梅特龙的话，还有程理刚才那番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她当然有问题想问程理，为什么奥特曼如此喜爱人类？在见识过如此恶心的东西后。
但对程理来讲，这是根本不需要思考的东西。
他只有一个回答。
人们总说，如果不曾见过太阳，本可以忍受黑暗，可是那个太阳我已经见过了，又怎么可能会因为星星出现，而担忧再也见不到太阳呢？
……
第二天，城市的修复工作开始了。
被斯派修姆光线蒸发掉的怪兽残渣没什么好清理的，但街道上那些被战斗波及的地方都需要处理。
天刚蒙蒙亮，工程车辆和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就抵达了现场，拉起警戒线，机器的轰鸣声和工人的吆喝声取代了昨日的死寂和尖叫。
一切都井然有序。
人们远远地看着，议论着，拍照，然后匆匆走过，赶着去上班上学。
生活总得继续，哪怕头顶上时不时会冒出五十米高的怪物，该搬的砖一块也不能少。
就在这片繁忙的修复现场边缘，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僧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头上那道缝合线痕迹，像一条蜈蚣般横亘在眉心上方，给他原本称得上温和的面容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他脸上带着仿佛随时准备普度众生的微笑，双手合十拢在宽大的袖子里，安静地看着工人们忙碌。
他的目光似乎并没有聚焦在具体的某个人或某件东西上，而是更飘渺地扫视着这片区域。
空气中还残留着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能量痕迹。
稀薄得如同晨雾，但对于某些存在而言，却清晰得如同黑夜里的灯塔。
“嗯……”额头有缝合线的僧人轻轻哼了一声。
“原来还能做到这种程度啊。果然很有趣。”他低声自语着。
他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思考，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指节。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嘲讽的声音响了起来：
“恶心人的羂索，净干些恶心人的事情。”
被称为羂索的僧人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哈哈，不用急嘛宿傩。观察和分析，是理解的第一步。盲目出手，可不是智者所为。”
“嘁，装模作样。”
羂索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最后扫过那片即将修复完毕的街区，那残留的负面能量余烬，在他的感知中正随着清晨的阳光和忙碌的人气，一点点彻底消散。
他不再停留，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早起的人流之中，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了街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
距离城市相当遥远的一片原始山林深处。
参天古木的枝叶切割着仅有的光芒，在地上投下大片大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夜露的潮湿气息，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更显得四周寂静幽深。
在这片山林中心一处难得的空地上，一个男人正盘膝而坐。
他有着一头几乎垂到腰际的紫色长发。
他赤着上身，露出的肌肉线条并非健身房刻意雕琢出的块垒。
而是一种更接近古希腊雕塑般，充满了自然力量美感的流畅与匀称。
他的面容英俊，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双眼此刻紧闭着。
最奇特的是他的周围。
食草动物和食肉动物，此刻竟诡异地相安无事，共同围绕着中央这个紫发男人，仿佛他是一块能平息一切躁动的定海神针。
夜风穿过林间，吹动他的发梢。
男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并没有做出倾听的动作，但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刚刚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告知了他某个重要的消息。
“原来是这样，”他开口，“我知道了。”
随着他的话语，围在他身边的动物们仿佛被惊动，纷纷抬起头。
紫发男人缓缓从地上站起。
动物们注视着他的背影，眼神里似乎流露出某种本能的敬畏与不舍。
“那么！”紫发男人扬起头，望向城市所在的方向，尽管隔着重重山峦与遥远的距离，他的目光却仿佛已经穿透了一切阻隔，锁定了某个目标。
“就让我来除掉他吧！”
话音未落，他的双臂猛地向身体两侧展开！
他的手臂从肩膀开始，皮肤和肌肉如同流动的液体般迅速变形，颜色转为深邃的漆黑。
仅仅眨眼之间，一双翼展惊人、覆盖着漆黑如夜般羽毛的宽大羽翼便取代了他的双臂！
“呼啦——！”
巨大的黑翼猛地向下一扇，狂暴的气流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炸开，吹得地面的草叶紧贴地面，周围的树木枝叶剧烈摇晃，那些动物也被惊得四散奔逃。
“轰！”
脚下的地面因为巨大的反作用力而微微下陷，碎石飞溅。
而他的身体已经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冲天而起，瞬间突破了林冠的封锁。
漆黑的双翼再次猛烈扇动，卷起强劲的气流，推动着他那流星般的身影，朝着远方灯火璀璨的城市方向疾驰而去。
很快便化作天际一个小小的黑点，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