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人,在离别前,鄙人还有话要说。”
井田井龙那半透明的身影在海风中轻轻摇曳,像是随时会散去的烛火。
他看着面前半跪在海水中、胸前计时器依旧急促闪烁的埃葵斯奥特曼,那张严肃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愧疚。
埃葵斯闻言,强忍着后腰和肩膀上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努力挺直了身体。
他向前挪动了一下,海水随着他的动作哗哗作响,急切地望向那道即将消散的身影,语气里满是困惑和不舍:“井田先生,你怎么了?为什么要走?”
他不明白,为什么刚刚才帮了自己大忙的人,马上就要消失。
在光之国,大家告别时虽然也会各奔东西去执行任务,但很少有这样带着诀别意味仿佛下一秒就要永别的情况。
他单纯的想法里,觉得既然井田井龙还能战斗,那就应该留下来,一起面对这个世界越来越多的麻烦。
井田井龙轻轻摇了摇头,他的身形又透明了几分,仿佛月光下的雾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强大却依旧带着少年心性的光之巨人:“生死有别,光之人。”
“鄙人早已是死去数百年的亡灵,这一缕残魂能再度显化,已是托了你的福,借助你们活跃的生命能量与那宿那鬼的怨念刺激,方能短暂重现。”
他望向远处城市依稀的灯火,“况且,残魂之身本就不能久留于世。”
“如今宿那鬼已然伏诛,怨念尽散,鄙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使命,也已经完成了。”
他看向埃葵斯的目光里带着欣赏,“光之人……不,鄙人应当叫你的名字,埃葵斯。”
“你是一个合格的勇士,心怀善意,意志坚定。”
“纵使面对不死之敌与濒死之境,也未曾放弃战斗与守护之心。”
“鄙人……很欣慰。”
听到“使命完成”几个字,埃葵斯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出巨大的手掌,似乎想挽留什么,但指尖只穿过了一片虚无的光点。
“可是……真的不能留下来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和依赖。
“还有那么多的怪兽,我一个人……有时候会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他说的是实话。
这段时间接连的战斗,加上今晚差点被偷袭得手的经历,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独自面对这个陌生地球上的一切未知威胁,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井田井龙的出现,就像一位可靠的前辈,让他感到安心。
现在前辈要走了,那股刚来地球时的孤独感,似乎又悄悄地涌了上来。
井田井龙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奥特曼巨大的身躯,看到里面那个有些彷徨的年轻灵魂。
他再次摇头,语气却放缓了许多,像是在教导后辈:“妖魔鬼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是有其一定道理的。”
“或因执念,或因人心,或因天地失衡。”
“然,邪不胜正亦是常理。只要心中怀有战胜它们的意志,秉持守护的信念,便一定可以百战百胜,克服万难。”
他停顿了一下,海风吹拂着他虚幻的衣摆,“而真正的勇士,其道路往往孤独。”
“埃葵斯,作为守护一方的光之人,你必须不断地战斗下去,不断地战胜来犯的邪恶。”
“在这个过程中,或许很长一段时间,你都只能独自前行。”
埃葵斯默默地听着,胸前的计时器闪烁的红光映照着他低垂的头。
孤独吗?
在光之国的时候,周围总是很热闹,同学、老师、伙伴…还有爸爸妈妈……
露纳斯……
他从未真正体会过这个词的含义。
但来到地球后,尽管有店长的收留,有乌鹭小姐的加入。
可内心深处那份“不同”的隔阂感,还有无法向普通人倾诉的战斗与责任,确实让他偶尔会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单。
就在这时,井田井龙话锋一转,那严肃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这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不过,”他缓缓说道,“鄙人觉得,埃葵斯你或许不会孤独太久。”
“什么?”埃葵斯一下子抬起头,眼灯都亮了几分,他没太明白井田井龙的意思。
是指乌鹭小姐吗?
还是指以后可能还会遇到其他来自不同世界的同伴?
他脑袋里胡乱猜测着,眼巴巴地望着井田井龙,希望能得到更明确的解释。
但井田井龙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
他伸出已经近乎透明的手,指向埃葵斯胸口那仍在闪烁的彩色计时器。
“临别之际,无以为赠。鄙人身无长物,仅余这点微末的斩邪之念与光芒。”
随着他的话语,一点柔和却坚韧的白色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从他指尖飘出,轻盈却坚定地飞向了埃葵斯。
“若不嫌弃,便请收下吧。希望能对你接下来的旅途,有所助益。”
那点白光融入埃葵斯胸前计时器的瞬间,一股温暖的能量流遍了他的全身。
后腰和肩膀上那被宿那鬼怨念之刀贯穿、一直阻碍着奥特治愈发挥作用的伤口处,残留的阴冷侵蚀感如同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虽然并未立刻痊愈,但疼痛感大大减轻,光粒子的流失也停止了。
更奇妙的是,他感觉到自己右手腕内侧似乎多了点什么,一种沉静而锋利的气息隐约与之相连。
“再会了,光之人!”井田井龙最后看了一眼年轻的奥特战士,又望了望远处那座沉睡的城市,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他的身影在海风中彻底散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逆飞的星屑,缓缓升腾,最终融入了无边的夜空与海浪声中,再无踪迹。
“再见……井田先生。”埃葵斯望着空荡荡的海面,低声说道。
海风吹过,带来咸湿的气息,也吹散了他心头刚刚泛起的那点怅然若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不再流光的伤口,又抬起右手,意念微微一动。
唰!
一道凝练而璀璨的金白色光刃,瞬间从他右手腕部延伸出来,长约数十米,光刃边缘流动着如有实质的能量,散发出纯净而锋锐的气息。
它不像宿那鬼的刀那样充满邪气,也不像普通的能量光剑那样狂躁。
它沉静、稳定,充满了斩断邪秽、守护正直的意念。
“勇士的气息……”埃葵斯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感觉它非常贴切,所以他决定叫这把剑为勇士气息。
这是井田井龙留给他的礼物,一份跨越时空的认可与馈赠。
他握了握拳,光刃随之轻轻颤动,发出低低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他。
胸前的计时器虽然还在闪烁,但频率已经放缓了许多。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重归平静的海域,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屈,身上泛起淡淡的金色光粒子。
“余——下——!”
带着些许疲惫但依旧昂扬的战吼声划破夜空,银红色的巨人化作一道流光,冲破云层,朝着天际。
……
几乎在同一时间,程理那间略显简陋的客厅里。
乌鹭亨子以一个相当放松的姿势斜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曲起踩着沙发边缘,另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地上。
在听从程理的把人群都给疏散以后,她就发现自己找不到程理跑去哪儿了,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跑回家等他了。
井田井龙加上程理,胜利是必然的。
毕竟连给她留下那么重的心理阴影的两面宿傩,都被他们两个当作随手一脚踢死的路边野狗秒杀了。
那什么宿那鬼,自然也不在话下。
乌鹭亨子在亲眼见证给自己带来阴影的两面宿傩死亡后,心态就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放平了。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她已经把“奥特曼”系列能找到的剧集和介绍快速浏览了个大概,从初代到令和,从光之国到其他次元,看得她眼花缭乱,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程理这家伙的同类真多,而且一个个都挺能打,也挺能折腾地球的。
实在是看得有点审美疲劳,加上心里惦记着出去打架还没回来的程理,她顺手点开了视频软件里另一个看起来也很受欢迎的系列——“假面骑士”。
随便选了一部年代看起来比较早的,叫《假面骑士空我》的剧集点了进去。
起初她只是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态,看着里面穿着皮套的演员摆出各种姿势,喊着“变身”,然后和造型各异的怪物战斗。
剧情对她而言有些简单直白,甚至有点子供向。
但不知怎的,看着看着,竟然有点看进去了。
尤其是主角五代雄介那种“为了守护他人的笑容而战”的信念,以及剧中那种带着点悲壮色彩的宿命感,莫名地触动了她。
也许是她现在心中失去了两面宿傩那个大石头心态变得像常人一样,也许是她受程理影响,也变成了笨蛋……
总之,当看到五代雄介在熊熊烈焰中,带着坚定的眼神喊出“请看好,我的变身!”,随后伴随着激昂的音乐变身为空我全能形态时,那个定格镜头充满了力量感。
乌鹭亨子看得有些出神。
屏幕上那个红色的身影,和之前程理变身时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似乎有那么一点重合。
都是为了保护什么而获得力量,然后去战斗。
鬼使神差地,她暂停了视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定格的红色身影。
客厅里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和窗外透进来的零星路灯光,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她清了清嗓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学着五代雄介的姿势,脸上努力摆出严肃认真的表情,压低声音,模仿着喊道:“哼——变身!”
动作做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
这动作……好蠢。
尤其是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客厅里做。
要是被程理那个单纯的家伙看到就算了,要是以前的自己看见现在的自己,恐怕只会觉得自己变成了个傻子。
她赶紧放下手,有些尴尬,准备坐回沙发,假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就在这时——
咔哒。
门口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乌鹭亨子动作一僵,飞快地坐回沙发,顺手把手机往旁边一放,装作一直在认真等待的样子。
门被推开了,程理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凉气,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
但那双总是很有精神的冰蓝色眼睛里,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低落和疲惫。
他关上门。
“小理?你受伤了吗?”乌鹭亨子转过头看他。
她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程理情绪不对劲。
就像孩子再也见不到在充气城堡里遇见的好朋友一样,他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一样闷闷不乐的。
她放下书,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关切:“你受伤了吗?”
她上下打量着他,程理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完好无损,但精神头明显不对。
“……不,”程理摇了摇头,走到沙发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瘫上去,而是有些沉默地坐下。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茶几:“没受伤。井田先生……他帮我治好了。”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抬手挠了挠自己的短发,语气困惑又带着点难以释怀:“他离开了……在帮我打败那个宿那鬼之后,就消失了。”
他抬起头看向乌鹭亨子,眼神里满是迷茫:“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他明明还可以留下来的,他那么厉害,如果有他在的话,以后对付那些怪兽鬼怪什么的,肯定会轻松很多……”
“甚至让井田先生操控我的身体的话,那么不管什么怪兽,肯定都可以轻松被打败!”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是不是因为我太弱了,最后还是让他不得不消耗力量出手,所以他才会……”
看着他这副像是被主人丢在家门口的大型犬一样垂头丧气的模样,乌鹭亨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家伙,心理年龄恐怕比他那张大学生脸还要年轻点,重感情,又单纯,对离别这种事显然还没学会怎么处理。
她想起井田井龙出现那晚,程理得知对方是历史人物时那兴奋又崇拜的样子,就像找到了偶像的小粉丝。
现在偶像为了帮自己而彻底消失,他会感到失落和自责,再正常不过了。
“小理,”乌鹭亨子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其实,井田井龙先生在被你带回家的那天晚上,他就主动找我聊过几句。”
“啊?”程理一下子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些,“井田先生找过你?聊什么?”
成功把他的注意力从自责中拉出来,乌鹭亨子继续说道,她回想着那天晚上,那个武士残魂说的话:“他告诉我,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状态。”
“残魂依托在刀剑上,仅靠一点执念存在,一旦宿那鬼被彻底消灭,或者他再次全力出手,这缕残魂也就到了该散去的时刻。”
她观察着程理的表情,见他又要开口,抢先说道,“他还说,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等待了数百年,就是为了能彻底了结这段因果,亲眼看到宿那鬼被真正地终结。”
程理听得愣愣的,眼里的自责消退了一些,但还是有些闷闷的:“可是……”
“还有,”乌鹭亨子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程理的眼睛,说出了一句她不确定是不是井田井龙原话。
但她觉得此刻说出来应该有用的安慰:“他说,像他这样的存在,在很多地方都留有类似的传说和痕迹。”
“在这个世界的事情结束了,或许在其他需要他的地方,还有未完成的使命在等着他。”
“所以,谈不上永别,只是暂时分开而已。”她补充道,“说不定哪天,你在别的战场,又能遇到他呢?就像你能遇到我一样。”
“……好像,也是。”程理眨了眨眼,仔细琢磨着乌鹭亨子的话。
其他世界还有使命?
听起来很像那些穿梭多元宇宙的前辈们会做的事情。
这么一想,井田先生可能并不是“消失”,而是去进行下一段旅途了?
心里的那份沉重顿时减轻了不少。
他其实最怕的是因为自己不够强,才导致井田先生不得不“牺牲”。
如果这只是对方漫长旅程中的一站,那感觉就好受多了。
看着程理眉头舒展开,眼神也重新变得清亮起来,乌鹭亨子暗自松了口气。
她不太擅长安慰人,以前在藤原家的时候,安慰别人通常意味着对方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快死了,她只需要保持沉默就行。
现在这种需要主动开口、还要说得让人心里舒服点的话,对她来说比打一场架还累。
不过看来效果还行?
她觉得自己可能意外点亮了某种新技能。
“另外,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乌鹭亨子趁热打铁,决定用另一件事彻底转移他的注意力。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轻快的意味。
“什么好消息?”程理果然被吸引了,身体坐直了些,好奇地看着她。
刚才的低落情绪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大半,属于年轻奥特曼的那种旺盛的好奇心又回来了。
乌鹭亨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沉静的夜色和远处零星未熄的灯火,然后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抱在胸前。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那头粉色长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
她看着程理,慢慢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