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早晨。
微弱的晨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挤进程理家客厅，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光带里，细小的灰尘缓缓浮沉。
程理从卧室地板铺着的凉席上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盯着天花板上发了几秒呆，然后才慢吞吞地抬起手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撑着凉席坐起身，凉席表面的竹篾被体温焐得温热。
昨天晚上他和乌鹭亨子熬夜追《假面骑士空我》，看完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对于光之战士来说，通宵不算什么大事。
但用人类身体这么熬，还是会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倦怠感，尤其是刚经历过和宿那鬼的战斗没多久，能量消耗也不小。
他打了个哈欠，然后扭头看向卧室里唯一的那张床。
乌鹭亨子果然也被他起身的动静弄醒了，正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粉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在枕头上。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没什么焦距地望着他，眼神里还残留着浓浓的睡意和“为什么这么早就要醒”的茫然。
“早上好……”程理揉了揉眼睛，朝她挥了挥手。
“啊……”乌鹭亨子含混地应了一声，声音闷在枕头里。
她没什么精神地眨了眨眼，然后直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和被子卷成的窝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摆明了“我还要睡别吵我”的姿态。
程理看着那团鼓起来的被子。
算了，让她多睡会儿吧，第一天去便利店帮忙，也不用去太早。
他这么想着，手脚并用地从凉席上爬起来，踩上放在旁边的人字拖，踢踢踏踏地往浴室走去。
他拿起自己的儿童牙刷，挤上薄荷味的牙膏，塞进嘴里，一边刷一边看着镜子里那张没什么精神的脸。
熬夜看剧的后遗症就是，连奥特曼的人间体形态也扛不住眼底淡淡的青黑和那种脑子像灌了浆糊一样的迟滞感。
他含着满嘴泡沫，脑袋一点一点地，眼皮又开始打架。
就在他机械地上下刷动，考虑着要不要用冷水狠狠冲把脸的时候，背后忽然贴上来了一个温热的重量。
“乌鹭小姐？”程理嘴里含着泡沫，发音有点含糊不清，他透过镜子看向身后。
乌鹭亨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正闭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站在他背后，因为身高差，她的下巴刚好能搁在他头顶。（乌鹭多高来着）
“等一下。”乌鹭亨子没睁眼，只是伸出手臂，从旁边的架子上摸索着拿下自己的粉色牙刷和杯子，又用另一只手摸索着拿起牙膏，熟练地挤好。
做完这些，她似乎是觉得姿势不太舒服，空着的那只手往下伸了伸，在胸脯下方托了托，调整了一下位置。
然后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微微压在了程理的肩膀上，当成了现成的支撑垫。
程理：“……”
他嘴里还叼着牙刷，从镜子里能看见自己头顶顶着“负重”。
人类女性会这么做吗？
于是，狭窄的浴室洗手台前，就出现了这样一幕……
程理微微弓着背站在前面，嘴里噗呲噗呲地刷着牙，而乌鹭亨子则闭着眼，半趴在他背上，下巴抵着他头顶。
同时一只手拿着牙刷塞进嘴里，另一只手还托在胸下，两个人像叠罗汉一样，对着同一面镜子，同步进行着早晨的清洁工作。
“乌鹭小姐，”程理吐掉嘴里的泡沫，含了口水咕噜咕噜漱了漱，然后低头吐掉，趁着换气的间隙，他含糊不清地开口问道，“你今天不是还要去店长姐姐那边帮忙吗？”
“好像是……”乌鹭亨子同样含着泡沫，她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只是凭着本能回应。
但下一秒，她像是突然被这个词刺了一下，原本还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虽然因为没睡够而布着些血丝，但眼神瞬间锐利清醒了不少。
“现在几点了？”她急急地问，动作也快了起来，唰唰地用力刷了几下牙齿。
“还早着呢，”程理侧头看了眼浴室窗外刚蒙蒙亮的天色，又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课表，“我今天早八的课都还没到点呢。”
他们学校早八课是八点开始，现在看天色，顶多六点多。
但乌鹭亨子显然不能和他一样“松弛”。
这可是她在这个世界、这份“工作”的第一天，无论如何都不能迟到，更不能给店长姐姐留下坏印象。
她迅速漱完口，胡乱用冷水抹了把脸，也顾不上擦干，就转身冲出了浴室，留下一句：“我路上随便买点东西吃就行了！”
程理看着她的背影，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玄关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
是乌鹭亨子在飞快地换鞋。
紧接着就是“砰”的一声关门响。
“一路小心……”程理对着空荡荡的客厅方向，把后半句话补完。
他挠了挠头。
算了，她自己有分寸。
他原本打算做两人份早餐的心思被打消了，干脆也加快速度，三下五除二洗完脸，换上了出门的衣服。
锁好门下楼，清晨的小区里已经有些早起锻炼的老人和赶着上学的小孩。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早点摊飘来的油条和豆浆的香气。
程理深吸了一口，感觉精神振奋了点。
他在小区门口常去的那家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解决了早饭。
然后拿出手机扫了辆共享电动车，跨坐上去，拧动把手，载着他朝着城南大学的方向驶去。
早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程理骑着车穿过逐渐苏醒的街道，感受着这座城市平凡又充满生机的早晨。
这种融入日常的感觉，总是让他觉得很踏实。
人类真是顽强啊，明明昨天他还和怪兽战斗，今天就恢复正常了。
把车停在校门口指定的区域，程理走进校园。
清晨的大学校园绿意盎然，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偶尔能看到抱着书本匆匆赶往图书馆或实验室的学生。
程理熟门熟路地找到上课的教学楼，爬上三楼，推开阶梯教室的后门。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后排位置基本被占满了，前排倒是还有些空位。
他目光扫了一圈，正打算找个靠前点的位置坐下，就听见靠近后门角落的方向传来一声刻意压低了的喊声：“小理！这边这边！”
程理循声望去，看到靠窗那排的后排座位上，发型大概是得罪了发型师的男生正朝他使劲挥手，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
是他的室友王小明。
而在王小明旁边，另一个男生正脸朝下趴在课桌上，一动不动，和死了一样的，是番茄。
程理脸上露出笑容，走过去在王小明旁边的空位坐下。
“你们今天来得好早啊。”他有点意外地说。
在他的印象里，王小明和番茄这对难兄难弟，属于那种能把迟到艺术发挥到极致、且熟练掌握各种逃课和找人代答到技巧的“大师”。
像这样提前占好座等上课的情况，实在罕见。
“你看你说的什么话，”王小明做出一副被小看了的受伤表情。
但随即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渗出点泪花，暴露了他真实的疲惫状态，“昨天晚上我通宵，鏖战到天明，一看时间快上课了，干脆就没回宿舍，直接杀过来了。”
“早八的课，睡宿舍和睡教室有区别吗？没有。”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也差不多，”程理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接话，“昨天晚上看了一晚上的《假面骑士空我》，刚看完没多久天就亮了。”
“看空我？”王小明挑了挑眉，“那看完空我记得去看假面骑士decade啊，我觉得很好看。”
“……可是帝骑评价不是很差吗？”程理很老实的说道。
“网上瞎说的，你不要信。”
“哦，”程理依旧老实的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了番茄说道：“那番茄怎么回事？”
“至于番茄……你问他。”王小明闻言，表情一下子就快蚌埠住了。
程理看向趴着的番茄，只见对方呼吸均匀，睡得正香，简直就和死了没区别。
“他怎么了？也通宵打游戏了？”程理问。
“打游戏？他倒是想。”王小明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他昨天被他那个大喷菇女朋友叫出去约会了。”
“大喷菇？”程理脑子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唉，反正就是他女朋友。”王小明比划了一下，“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昨天约会的内容。”
“你知道他带人家姑娘第一站去了哪儿吗？”
程理摇头。
“他带人家一人干了三个比脸还大的肉包子！”王小明伸出三根手指。
程理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好像……还挺实惠的？
这有什么问题吗？
“然后呢，”王小明继续爆料，“吃完包子，他说看电影时间还早，又拉着人家去了麦当劳，点了两大份薯条，就干坐在那儿，硬生生啃了一个多小时。”
程理：“……”
他试图理解，但感觉有点困难。
约会……是这样的吗？
在地球上，和喜欢的人一起分享食物，不是很开心的事情吗？
“你以后千万别学他，知道吗？”王小明语重心长地拍了拍程理的肩膀，一副传授人生经验的样子，“会死的。”
程理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你这么说，我也有点想吃麦当劳的薯条了。”
他记得上次吃还是刚来这个世界没多久的时候，薯条脆脆的，蘸着酸甜的番茄酱，味道确实不错。
王小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翻了个白眼，重重地靠回椅背，一脸“没救了，这孩子彻底没救了”的表情，对着空气摆了摆手：“行吧。”
程理没太明白王小明的痛心疾首，他的注意力又被刚走进教室的另一个人吸引了。
“那燕子呢？”他问。
“他啊，”王小明顺着程理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见一个长相清秀的男生耷拉着眼皮，没什么精神地从后门晃了进来，目标明确地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他昨晚根本就没回宿舍，去女朋友家了。你看，这不就来了。”
说话间，燕子已经走到了他们这排，他看起来确实很困，眼下的黑眼圈比程理的还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程理和王小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就一屁股坐在了程理旁边的空位上，脑袋往桌上一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我眯一会儿，老师来了喊我。”
说完就闭上了眼睛，和番茄一起当尸体去了。
王小明和程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语。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趴着没动静的番茄忽然动了一下。
他慢吞吞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左右看了看，最后目光聚焦在王小明和程理身上：“你们在干嘛？上课了？”
“还没，快了。”王小明看了看手机时间，然后又看了看番茄那副还没完全清醒的懵懂样子，忽然来了兴致。
他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朝番茄伸出手：“来，把手给我，我最近学了算命。”
“你要给我撸网贷？”
“我说手！”
番茄迷迷糊糊地，就把自己的右手伸了过去：“干嘛？”
王小明握住番茄的手，装模作样地低头端详起来，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嘴里还发出“嘶……嗯……”的沉吟声。
番茄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点心里发毛，瞌睡都醒了大半，紧张地问：“怎么了？你看出什么了？说话啊，别吓我。”
他试图抽回手，但王小明抓得还挺紧。
王小明抬起头，用那种电视剧里老中医看绝症病人的沉重眼神看着番茄，缓缓开口，一字一顿：“番茄啊，你最近是不是……感觉处处受制，身不由己啊？”
他压低声音，用更加神秘的语气问，“有没有觉得，你的生活，你的时间，你的钱包……都被某个特别的人，给牢牢掌控了呢？”
番茄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被说中的心虚和一点恐慌，张了张嘴，刚想辩解——
“他没有。”
一个女声从旁边插了进来。
三人同时转头，就看到一个留着紫色长发，此刻正微微鼓着腮帮子的女孩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这排座位旁边的过道上。
女孩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连衣裙，怀里抱着几本书，正用一种“我又抓到你在胡说八道”的眼神瞪着王小明。
“菲伦！”番茄一看到女孩，立刻像被按了开关一样，整个人都精神了，他迅速转过身面向女孩，脸上堆起笑容，刚才那点恐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这节选修课你不来上吗？”
叫菲伦的女孩没理番茄，而是继续看着王小明，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他没有被掌控。”
王小明面对女孩的“指控”，面不改色，甚至还有闲心转过头，凑到程理耳边说道：“我算得准不准？”
他配合地点点头，很真诚地感叹：“好神奇！”
虽然他完全没看懂王小明是怎么从番茄的手掌纹路看出“妻管严”这个结论的，但室友之间的这种玩笑和互动，让他觉得很有趣。
“我最近有研究这个，略有小成。”王小明见程理捧场，更加得意了，他搓了搓手，目光转向程理，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跃跃欲试的表情。
“来来来，手伸出来，我也给你看看，算算你的！”
程理觉得好玩，也没多想，很配合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王小明抓住程理的手，低头看了起来。
起初他脸上还带着点戏谑的笑意，手指随意地在程理掌心划过。
但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眉头重新皱了起来，而且比刚才看番茄时皱得更紧。
他的手指也不再乱动，眼神专注，嘴里偶尔发出轻微的“咦？”声。
程理的手掌纹路很清晰，皮肤触感也和普通人类没什么不同。
王小明看得非常认真。
时间一点点过去，教室里的同学越来越多，喧闹声渐起，但王小明却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充耳不闻。
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额角甚至隐隐有汗珠渗出来。
程理被他这副样子搞得有点莫名其妙，又有点好奇。
难道自己的手相真的很奇怪？难道他拟态出来的手相和地球人不一样吗？
应该不会吧……
终于，王小明看完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带着点难以置信。
他盯着程理的脸，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