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理看着面前这一男一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小虫子在后背上爬的不适感悄然升腾起来。
程理在看见他们的第一眼就感到了不适,那不是讨厌,更像是直觉上的抵触。
犹如光与暗针锋相对一般。
这房间很干净,灯光柔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类似雨后青草被碾碎的味道。
男性笑得温和得体,女性的表情平静专业,一切都符合一个正规机构的形象。
但程理的奥特感官却在隐约报警,提醒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就像看似清澈的水潭底下可能藏着看不见的淤泥与暗流。
他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定格在那位男性的脸上,毫不掩饰的警惕道:“你们是谁?”
“不必紧张,放轻松。”男人依然保持着那种标准的微笑,双手指尖相对,轻轻搭在光滑的桌面上。
“你可以叫我基先生,”他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女性,“这位是勃女士,我们算是这里的主治医师,或者说,负责人更合适。”
他伸出手,指了指桌子对面那张空着看起来坐垫很厚的办公椅,再次示意程理坐下。
“我们之间没必要剑拔弩张。”
“我相信,我们可以谈得很愉快。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不是吗?”
“我们遵从主的意志,前来保护人类,引导人类走向更和谐幸福的未来。”
“而你,奥特曼,你穿梭宇宙,不也是为了保护生命,维护和平吗?”
“你看,我们根本就不是敌人。”
“……主?主到底是谁?”程理再一次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地盯住基先生,“你们说的主到底是谁?”
这个称呼让他联想到了某些宗教团体或者更麻烦的东西,现在看来,这地方的问题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主就是主,是伟大意志的体现,是引领我们方向的明灯。”基先生的笑容不变,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吟诵般的调子。
但说出来的话却像在打太极,绕来绕去就是不接触核心,“祂是存在本身,是秩序的化身,是终极的善意。”
“具体的名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祂为我们指引的道路。”
他巧妙地避开了实质性的回答,转而用一种展示成果般的语气继续说道,“你看,只要理解并遵循主的指引,许多纷争和痛苦就能迎刃而解。”
程理盯着他看了几秒,意识到从这个无懈可击的男人嘴里恐怕掏不出更多关于“主”的具体信息了。
他暂时压下这个问题,转而指向了核心:“你们对那些孩子做了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旁边勃女士面前那台还亮着的电脑屏幕,上面似乎是一些他看不懂的波形图和数据流。
“我知道,你对我们的工作可能存在一些……先入为主的偏见。”
基先生叹了口气,双手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种推心置腹的姿态,“毕竟你进来时,大概就已经把我们想象成某种邪恶的反派组织了。”
“但很多时候,偏见源于不了解。”
他朝勃女士点了点头,“给我们的客人看看治疗前后的对比吧,事实胜于雄辩。”
“我相信,等你看完这些真实的记录,或许能对我们有新的认识。”
勃女士面无表情地移动鼠标,点了几下。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被转了过来,正对着程理。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显然是监控摄像头拍下的画面,角度是固定的,带着时间戳。
场景是程理刚才在大厅见过的那个自助心理测评机的角落。
一个看起来初中生模样的男孩,穿着有些宽大的校服,低着头站在触摸屏前。
屏幕上是常见的心理自测量表题目。
一个表情却略显焦躁的中年女人紧挨着他站着。
男孩每在屏幕上点选一个答案,女人就在后面飞快地开口:“选A啊!你怎么能选C呢?你不是最乐观的吗?你不是这个性格啊。”
“这道题明显该选从不!你平时哪有那么敏感!”
“这个……这个选经常?你什么意思?你对妈妈有意见是不是?”
男孩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越来越犹豫。
这时,一个穿着浅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试图劝阻:“这位女士,您好。”
“这个量表需要孩子根据自己的真实感受独立完成,家长在旁边可能会影响结果的客观性。”
“您可以先到旁边休息区坐一会儿,让孩子自己做完好吗?”
“影响什么客观性?!”女人猛地转过头,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起来,“你没看到我在努力纠正他吗?!”
“他自己心里没数,非要走歪路,选这些阴阴沉沉的选项!到底是谁走歪了?啊?我在帮他回到正轨!”
工作人员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一愣,但还是努力维持着专业态度,耐心解释:“女士,您误会了。”
“这个量表是测量孩子当前心理状态的工具,不是考试。”
“不是孩子‘选’了哪个选项就‘变成’什么样,而是他本身的状态决定他会选择哪个选项。”
“您强行让他改答案,并不能改变他实际的感受啊。”
“感受?他有什么好感受不好的?!”女人更激动了,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理直气壮的愤怒。
“我们缺他吃还是缺他穿了?给他报最好的班,请最好的老师,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恰恰就说明他平时根本没有正确理解我们的付出,没有顺从学校和家长的正确引导!”
“问题出在谁身上,这不是很清楚吗?”
“我们有正确积极的人生答案给他,他非要选错消极的,这不是他的问题是谁的问题?!”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看着女人激动而笃定的脸,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疲惫和隐藏得很深的……也许是悲哀的神情。
她最终只是勉强保持着微笑,又劝说了几句,但女人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注意力重新回到了不断拉扯、试图让儿子修改答案上。
男孩的头埋得更低了。
监控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这段影像而变得有些凝滞。
程理看着定格的画面,那个男孩僵硬的背影和女人咄咄逼人的侧脸,让他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和他之前在走廊上看到的那个被拖走的男孩的怒吼隐隐呼应。
“这只是个别家长情绪比较激动的情况。”
“像这种家长对自己的孩子有着极强的控制欲,任何人都不能提出对她的质疑,就好像是在挑战她的权威。”
基先生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依旧平和,理解的叹息道,“大多数家长都是明事理的。”
“但你也看到了,很多时候,问题的根源并不在孩子身上。”
“扭曲的期待,错误的沟通方式,以爱为名的控制……这些才是真正伤害孩子们的‘怪兽’。”
程理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向基先生,眼神里的质疑没有丝毫减少。
光是这个,并不能解释那些孩子眼中令人不安的“空洞”。
勃女士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移动鼠标,关闭了监控画面,打开了另一个视频文件。
这次的画面看起来像是某个房间的内部录像,光线略显昏暗。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看起来有点像理疗床的窄床。
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小女孩紧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胸口微微起伏。
床边站着刚才画面里的那个女人,此刻她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焦虑和某种期盼的神情。
勃女士本人则站在床的另一侧。
只见勃女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给女人,女人看也没怎么看,就急匆匆地在末尾签了字。
接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上前,动作算不上粗暴但绝对称不上温柔地将那个似乎陷入昏睡的小女孩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平躺好。
女人被请出了画面范围。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勃女士和床上的小女孩。
勃女士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小女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伸出右手,手掌悬空,虚按在小女孩的额头上方几厘米处。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程理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任何咒语,没有复杂的仪式,勃女士的手指只是轻轻勾动,仿佛在从水中捞取什么无形的东西。
一缕缕极其微弱,泛着淡淡乳白色光晕的,如同雾气又似流沙般的物质,竟然缓缓从小女孩的额头皮肤之下渗透出来。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丝丝缕缕地汇聚到勃女士的掌心上方。
那些光雾汇聚成一团拳头大小、不断缓慢旋转变幻的光团,光团内部似乎有模糊的画面闪烁——
一只歪歪扭扭的彩色蝴蝶,一座用积木搭成的高塔,一片星空……影像破碎而梦幻。
随着光团的抽离,小女孩原本即使昏睡中也微微蹙着的眉头,竟然一点点舒展开来,脸上的血色也褪去了一些,变得异常平静。
平静得一片空白。
勃女士手掌一翻,那团微弱的光雾便如同被吸收般,没入她掌心,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安静又迅速,难以想象他们已经做了多少这种事,才会如此熟练。
“你们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