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流光划过深沉的夜幕，在远离海岸线的城市边缘一处没什么人的小公园树林里悄然降落。
光芒收敛，五十米高的巨人身影迅速缩小，最后化作顶着一头冰蓝色短发的少年模样。
程理取出手机和乌鹭亨子发了一下汇合的消息后，就松了口气。
虽然飞走的时候挺潇洒，但说实话，维持那么大的体型在海里泡了那么久，又陪小孩玩举高高、听大人倒苦水，饶是奥特曼也有点精神上的疲惫。
程理一边走一边活动了一下脖子，感觉像刚结束一场漫长的社交活动，比打怪兽还耗神。
不过他心情倒是不错，嘴角不自觉地翘着，脑子里还回响着孩子们的笑声和最后那些大人们挥手道别时的样子。
汇合地点就在离海岸夜市不远的一个公交站台后面，那里有棵挺大的榕树，树冠茂密，投下一片阴影，不算太显眼。
程理跑过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靠在树干上、抱着手臂等在那里的乌鹭亨子。
她一头粉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静静站着。
紫色眼睛望着远处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隐隐传来的海岸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乌鹭小姐！”程理挥手喊了一声，加快步子跑了过去，脸上带着还没完全退去的兴奋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亮晶晶的，“久等啦！我没迟到吧？”
乌鹭亨子闻声转过头，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上下打量一番，确认他全须全尾连根头发都没少之后，才松了口气。
但嘴上还是带着点嫌弃：“真亏你能在那里陪别人玩那么久啊。”
她目光又飘向海岸，“从太阳还没落山，一直陪到月亮都升这么高了。”
“那群小鬼吵吵嚷嚷的，还有那些大人……你倒是挺有耐心。”
话是这么说，可她语气里其实听不出什么真正的埋怨，更多的是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毕竟程理就是这样的。
对谁都好脾气，对谁都愿意花时间，哪怕对方是刚见面没多久的陌生人，甚至是之前还对他喊打喊杀的敌人。
所以大家才会这么喜欢他吧？
乌鹭亨子这么想着，目光又落回程理脸上，看他那副毫不掩饰的开心样子，自己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雀跃起来。
虽然她打死也不会承认。
“因为大家真的很有意思啊！”程理完全没听出乌鹭亨子那点复杂的心理活动。
他眼睛更亮了，手也跟着比划起来，像是迫不及待要分享刚才的经历，“大家真的很有趣啊！讲述自己的故事这种事，乌鹭小姐难道不觉得有意思吗？”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是纯粹的高兴，“我感觉我可以在那里陪他们玩上一整天都不会腻！”
“……是吗？”乌鹭亨子听着，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她确实不太能理解“听人讲话”有什么乐趣可言。
不……
乌鹭亨子看着程理。
还是很有趣的。
看着程理这么兴致勃勃、滔滔不绝地向自己讲述那些琐碎又平凡的快乐。
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夜市闪烁的灯火，乌鹭亨子脸上的表情变得难以用言语形容。
但大概是快乐的。
她隐约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她立刻把这念头摁了下去。
谁会喜欢上一个小学生啊！
就算换算成人类年龄，这家伙也只有十一二岁。
她这边正进行着激烈的内心吐槽，程理却已经像只发现宝藏的小狗，噌地一下又跑开了——
目标是几步之外夜市边缘的一个烧烤摊。
没过两分钟，他就举着好几根还在滋滋冒油、撒满了辣椒粉和孜然的烤串跑了回来：“乌鹭小姐，这个这个！我刚刚看见好多人买，闻着好香！我买了好几串，你尝尝！”
他把手里其中两串肉多的递到乌鹭亨子面前，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乌鹭亨子愣了一下，看着眼前油光发亮的烤串，又看看程理那张写满“快吃快吃”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烤串入手温热，油脂的香气混着香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我饿懵了）
“……还行。”她评价道，又咬了一口，这次大了点。
一边吃，她一边看着程理也拿起一串，毫无形象地大口咬下去，被烫得直哈气还舍不得吐出来的样子，心里那个疑问又浮了上来。
奥特曼也会感觉到烫？
不对，不是这个问题。
她三两口解决掉手里的烤串，把签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擦了擦嘴，开口道：“小理。”
“唔？”程理抬起头。
“你陪那些孩子们玩，我倒是能理解。你对他们好，他们就真心喜欢你。”
“但是……为什么你对那些大人也那么温柔？甚至比对孩子还有耐心。”
她想起了之前海岸边那些大人的表现，当基里艾洛德人蛊惑人心的时候，他们之中可有不少人选择了沉默、观望，甚至隐隐站在对立面。
虽然后来埃葵斯和迪迦出现，他们又转变了态度，但这种摇摆和软弱，在乌鹭亨子看来，简直不可理喻。
“我光是回想他们之前的表现，就……”
她没说完，但眉头皱了起来，显然那段记忆让她很不舒服。
程理听她这么问，舔了舔嘴唇，仰起脸看着夜空想了想。
远处夜市的灯光在他冰蓝色的眸子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很认真地思考着。
“嗯……我觉得，大人们并不总是正确的。”程理终于开口。
他没什么指责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他们会犯错，会迷茫，会因为害怕或者别的原因做出一些不那么好的选择，就像之前支持基里艾洛德人那样。”
“但是，他们为了孩子的心，很多时候是毫不作假的。”
“他们会因为想保护孩子，或者想给孩子更好的未来，去做很多事，做出许多难以理解的错事。”
“我相信，他们总会在最后做出正确的抉择。”
他看向乌鹭亨子：“更何况，他们也是从小孩子变成大人的呀。”
“没有人一生下来就是大人，对吧？”
“他们小时候可能也像今晚那些孩子一样，相信奥特曼，相信英雄，会为了喜欢的东西大哭大笑。”
“只是长大以后，可能因为很多事情，把这些都藏起来了，或者忘记了。”
“童话不应该只属于孩子，也可以属于大人！”
“至于孩子们……他们确实是未来，但未来可能会变好，也可能会变坏。”
“这全看我们怎么教育他们，怎么引导他们。”
“而我能做的，就是在我出现的时候，让他们看到光，看到希望，看到善良和勇气是有用的。”
“然后，在他们变成大人以后，或许还能记得一点点今晚的感觉，在面对选择的时候，能多一点点向善的勇气。”
他最后总结道：“所以，我觉得对大人温柔一点，也没关系。”
“因为大人和孩子是密不可分的整体。”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乌鹭亨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慢慢咀嚼着程理的话，目光落在少年带着笑意的侧脸上。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夜市的喧嚣和烤串的香气，还有头顶树叶沙沙的响声。
她心里那股因为刚刚经历而凝结出来的对“普通人”的冷漠和隐隐的鄙夷，似乎被这简单直白却又莫名有力量的话语破除了。
真伟大啊。
她心里想着。
这种胸怀和想法，是她绝对做不到的。
换做是她，在看到那些大人摇摆不定甚至助纣为虐之后，别说温柔对待了，不直接一发斯派修姆丢过去清场都算她脾气好——
不，干掉还是太残忍了，毕竟孩子们是无辜的。
她大概会气得直接转身走人，再也不理会这群愚昧的家伙。
“……真伟大。”她最终也只是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复杂，说不出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
她移开视线，望向夜市里影影绰绰的人影，忽然又想起另一个从刚才就一直盘旋在脑海的问题。
“说起来，”乌鹭亨子换了个话题，也是她真正想不通的一点，“之前战斗的时候，我们明明都说了‘把光传递给你’，对吧？”
“还有后来更多的人，他们都喊了‘把光给埃葵斯’。”
她转头看向程理，眉头又蹙了起来，“可你为什么好像没收到什么能量的样子？”
“而且最后出现的为什么是迪迦，不是你自己恢复力量？”
这才是她最纳闷的地方。
按照常理，那么多人强烈的信念和祈愿汇聚成的“光”，应该足以让濒临极限的埃葵斯恢复甚至强化才对。
可当时程理明明还是一副快要撑不住的样子，结果突然迪迦就冒出来了，三下五除二解决战斗，还带着埃葵斯冲进地狱之门来了个“副本清场”。
这流程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啊，这个啊……”程理被问到这个，表情也变得有点困惑，他歪了歪头，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感觉，“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
“我只记得那时候确实很累，感觉下一秒就要解体。”
“然后……好像听到很多很多声音，看到很多很多金色的光点朝我飞过来。”
他比划着，试图描述那种奇怪的感觉，“但是那些光点…怎么说呢，好像并没有直接进到我的身体里，而是……绕着我转了一圈？”
“有点像流水遇到石头，分开了，然后又汇聚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挠挠脸颊，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反正后来就是突然感觉浑身充满干劲，觉得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
“再然后……迪迦前辈就出现了。”
“然后被传输能量后，我的身体一下子就变得超级有劲！还莫名其妙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技能！”
“就好像我进化了一样。”
他眨巴着眼睛，看向乌鹭亨子：“你说，会不会是那些本来应该给我的光，被迪迦前辈半路截胡了？”
“毕竟迪迦前辈好像一直都能很神奇地出现在需要他的地方。”
“不过迪迦前辈不会这么干的吧？”程理又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摇摇头，“迪迦前辈不是那种人。”
“他要是需要能量，肯定会有别的办法，不会抢我的。”
他对迪迦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毕竟那是从小听到大的传说英雄。
就像没人会觉得一个大富豪会抢路边小学生的棒棒糖。
其实不然，从埃葵斯得到迪迦的力量后，一旦陷入危机触发绝境中的希望这个条件，就会自动召唤迪迦，而不是在人们的支持下出现新形态。
只是这个条件，以埃葵斯的想法，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想明白了。
小A痛失闪耀形态。
乌鹭亨子没接话，她也在思考。
截胡？迪迦那种级别的奥特曼，怎么看也不至于需要抢一个“小学生”的能量。
那难道是传递过程中出了什么岔子？
或者说，这个世界的“光”的传递机制，和程理原本的力量体系不太兼容？
毕竟光之国的奥特曼和猎户座的光之巨人归根结底不是一个地方的，身体上有差异完全可以理解。
就像U40，O50，Z95的奥特曼不能混为一谈。
信息太少，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暂时把疑问压回心底。
两人又聊了几句，手里的烤串也吃完了。
程理很自觉地把所有签子收拢，跑去丢进垃圾桶，又跑回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吧乌鹭小姐，我们回家。”
乌鹭亨子“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小路，朝着远离夜市喧嚣的居民区走去。
她看着走在前面的少年背影，那不算宽阔的肩膀挺得笔直，冰蓝色的头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真是……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