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葵斯奥特曼并不知道教学楼里主任与芙莉莲之间那段关于教育、欲望与责任的沉重交谈。
即使他那天生敏锐的奥特听力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但以他目前作为奥特小学生的阅历和思维模式，恐怕也无法真正理解其中蕴含的复杂矛盾与无解困境。
他没有那种能洞察社会结构症结并提出解决方案的智慧，至少现在还没有。
他的能力更多体现在“怎么做”而非“为什么”上——
看到危险就去战斗，看到有人难过就去安慰，看到孩子们被关在学校里、好不容易因为怪兽而放假却只能在地面上跑。
他就想做些什么。
所以，在确认回家怪兽是真的消散了，那种萦绕在学校上空黏糊糊的欲望气息彻底无踪后，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仔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能量残留，没有重新聚合的迹象，是真的被打败了——
虽然打败它的不是自己的光线，而是人类自己愿望的改变。
这让埃葵斯心里有点奇妙的感觉，像是参与了某种共同完成的壮举，虽然他所扮演的角色更像是清除了路障的搬运工。
他慢慢直起身，身体在夕阳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他转过身，巨大的身躯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了一小段校门口的空地。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些从敞开的校门里争相涌出的学生们。
像开闸的洪水，又像是终于能舒展翅膀的雏鸟。
他们背着书包，或者干脆把书包甩在肩上、抓在手里，脸上带着逃出生天般的狂喜和急切，呼啦啦地冲上人行道，朝着四面八方散开。
笑声、喊叫声、自行车铃铛声、互相招呼着去哪玩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却充满活力。
埃葵斯叉着腰，微微俯下身，双眼温和地注视着下方这些小小的、欢腾的身影。
看着他们跑得那么快，有的甚至横冲直撞不看路，埃葵斯心里咯噔一下。
车子那么快，孩子们跑这么急，万一被撞到可就糟糕了。
虽然现在好像没看到多少车，但小心点总没错。
他觉得自己应该再留一会儿，看着他们安全散开比较好。
而且……还有一个他自己都没太仔细琢磨的小小念头冒了出来。
之前打败基里艾洛德人之后，好多小孩子、大人们都跑过来跟他打招呼，朝他挥手。
那种被感谢、被喜爱的感觉让埃葵斯心里暖洋洋的，就像在光之国被佐菲尼桑拍了拍肩膀夸奖一样。
可是那时候学生们都在学校里上课，没能出来。
埃葵斯有点在意，他不想落下任何人，尤其是这些看起来总是不太开心的学生们。
现在他们终于出来了，是不是也能……像其他孩子那样，跟自己打个招呼呢？
“埃葵斯！”
就在这时，一个响亮带着兴奋颤音的喊声从下方传来，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
埃葵斯立刻低下头，巨大的脑袋转动着。
很快，他就锁定了目标——
几个胆子大的男生正挤在校门口，拼命朝他挥舞着手臂，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我们要回家了！”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扯着嗓子喊。
“拜拜！”另一个剃着平头的男生也用力挥手。
“再见了，奥特曼！”几个女生挤在一起。
他们喊完，转身就准备汇入离去的人流，脸上的笑容是纯粹解放的快乐。
埃葵斯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却微微一动。
作为曾经也当过“逃学儿童”的奥特小学生，虽然只有一次，还被奥特之母奶奶抓住温和地说教了半个小时。
但他明白那种感觉。
那不仅仅是想回到一个叫做“家”的建筑物里。
有时候，放学路上那段短暂的时间，那段既不属于学校也不属于家庭，完全由自己支配的时光，才是真正让人感到“自由”的东西。
可以慢慢走，可以和小伙伴打闹，，可以抬头看看天空变换的云彩。
回到家，可能要面对父母的询问、唠叨，或者沉默的压力。
留在学校，则是永远做不完的试卷和仿佛没有尽头的课程。
而“回家”这条路本身，夹在两者之间，像是一个珍贵的缓冲地带，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秘密花园。
所以，他们其实并不是那么急切地想回到那个叫“家”的房子里，对吧？
他们只是想要一段“在路上”的自由时间。
埃葵斯这么想着，突然有了个主意。既然他们喜欢“在路上”的感觉，那不如……送他们去一个更自由的地方？
一个他最喜欢的地方！
他决定就这么做了。
几乎没怎么犹豫，埃葵斯奥特曼那巨大的身躯动了。
他先是小心地后退了两步，免得自己五十多米高的块头吓到近处的人，然后慢慢弯下腰。
他伸出那双能轻易举起数万吨重物的手掌，平摊开来，稳稳地放在校门前的空地上，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邀请手势。
“我去……”
“这是要……让我们上去？”
“牛逼啊！快上快上！”
学生们先是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震惊、狂喜、不可思议的情绪在人群中炸开。
几个胆大的男生对视一眼，嗷嗷叫着就冲了过去，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埃葵斯那宽阔的手掌。
有人还小心翼翼地用脚踩了踩。
见有人带头，而且那光之巨人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更多的学生按捺不住了。
欢呼声和尖叫声中，学生们争先恐后地涌上前，你拉我我拽你，兴奋地爬上了那双巨大的手掌。
手掌边缘微微合拢，形成安全的护栏，确保不会有人掉下去。
埃葵斯感觉到掌心传来密密麻麻的触感，那是几十个孩子的重量和动静。
他极其缓慢地站直了身体，双臂平稳地抬起，将掌心那一小群兴奋又紧张的孩子托举到与自己胸口齐平的高度。
然后，他微微屈膝，足部泛起淡淡的金色光粒子，庞大却轻盈地脱离了地面，带起一阵柔和的风，吹拂起下方还未离开的学生的头发和衣角。
“飞……飞起来了！”
“啊啊啊啊啊——！”
手掌上的学生们发出混杂着恐惧和极度兴奋的尖叫，但很快，恐惧就被升空的新奇感和俯瞰大地的壮丽视野所取代。
埃葵斯控制着速度，平稳地向上攀升，穿过城市，越过教学楼的天台，超越大地上的一切，朝着那片被夕阳染上金边的云层飞去。
天空是自由的。
埃葵斯一直这样认为。
在光之国，虽然大家也能随意飞行，但那里建筑林立，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照耀每一个角落，反而没有地球上这种无边无际的开阔感。
在地球，当他飞上高空，穿过云层，看到那一望无际的蔚蓝，或者璀璨的星河，那种无拘无束的感觉总是让他心情舒畅。
现在，他想把这种感觉分享给这些孩子们。
他稳稳地托着他们，穿过了第一层薄薄棉花糖似的絮状云。
冰凉的湿气掠过孩子们的脸颊，引起一阵惊呼。
“哇！进云里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白茫茫一片！”
“脸湿湿的！”
几秒钟后，眼前一亮，他们冲出了云海。
霎时间，豁然开朗。
脚下是仿佛无边无际、蓬松洁白的云毯，在夕阳的照耀下，边缘被染成了灿烂的金红色，更远处则是深浅不一的橘红、粉紫，一直绵延到天际线。
头顶是清澈透亮渐变的蔚蓝，太阳像个巨大的咸蛋黄，正缓缓朝着云海的尽头沉下去。
空气清冽，视野开阔得让人心颤，城市变成了脚下微缩的模型，河流像闪光的丝带，街道细如发丝。
没有高楼阻挡，没有课桌束缚，只有风在耳边轻柔地呼啸，唯有无边无际的天空和光。
手掌上的学生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被这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
过了好几秒，才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浮出来。
“我……我草……”一个男生喃喃道，词汇贫乏到只剩下感叹词。
“这就是……云上面？”一个女生伸出手，似乎想触摸近在咫尺的、被夕阳镀金的云朵边缘。
“这云怎么没味道啊？”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还真的嗅了嗅鼻子。
旁边立刻有人给了他一胳膊肘：“傻逼！云不就是水汽和冰晶吗？跟雾有啥区别！你还指望它是甜的？”
“可是，可是电视剧里不都说高空很冷，风很大吗？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冷？风也还好。”
另一个矮个子男生疑惑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袖校服。
“这还不简单？”一个看起来像是科幻迷的男生推了推眼镜，一脸“这题我会”的表情，仰头看着埃葵斯那银红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暖光的胸口。
“肯定是埃葵斯奥特曼在用奥特念力保护我们啊！帮我们挡风，调节温度！不然就这高度，我们早变冰棍加呼吸困难了！”
这个说法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大家看向埃葵斯的眼神更加崇拜和感激了。
埃葵斯听到了他们的议论，心里有点开心。
虽然“奥特念力”这个说法不太准确，但孩子们能理解他在保护他们就好。
他静静地悬浮在云海之上，望着远方的落日，享受着这份宁静和分享的快乐。
在云端停留了一小会儿，让孩子们充分体验了这种凌空飞翔、俯瞰世界的奇妙感觉后，埃葵斯开始缓缓下降。
他得送这批孩子回去，因为校门口还有更多翘首以盼、眼睛里闪着渴望光芒的学生在等着呢。
“这就回去了？这么快？”
“我还没看够呢！”
“奥特曼，还能再来一次吗？”
手掌上的孩子们发出不舍的哀嚎，但埃葵斯只是温和地摇了摇头，平稳地穿过云层，降落到校门口附近一片已经清空的空地上，小心翼翼地将他们放下。
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水泥地，这群孩子还有点晕乎乎的，像是刚从一场过于美好的梦里醒来，脸上混合着恍惚和极度的兴奋。
“下一个谁上？”
“我我我！该我了！”
“排队！排队啊！”
不用埃葵斯招呼，新的“乘客”已经迫不及待地涌了过来。
埃葵斯就这样，像一台不知疲倦最棒的空中游览车，开始了他的往返运输工作。
一批，又一批。
他尽量让每一批学生都能在云海上停留足够的时间，看看夕阳，看看无边无际的云毯，看看变得渺小的城市。
孩子们的惊呼、欢笑、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问题充斥在每一次起落之间。
埃葵斯虽然不能回答所有问题，但他总是耐心地听着，偶尔用点头或者简单的意念传递表示回应。
他胸口蓝色的计时器一直平稳地亮着蓝光，显示着他的能量还很充足。
这点飞行消耗对他来说，大概相当于人类散了个步。
时间就在这不断的起飞、攀升、穿越云层、停留观赏、返回、再起飞的循环中悄然流逝。
太阳一点点西沉，天空的颜色从明亮的蔚蓝，过渡到温暖的橙黄，再渐渐染上深邃的紫红与靛蓝。
晚霞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云海上演着光影的魔法。
街道上的路灯次第亮起，像是地上的星河。
终于，校门口聚集的学生越来越少。
最后一批只有七八个人，大多是住在附近、不急着回家的，或者单纯想多待一会儿、多看几眼奥特曼的。
埃葵斯将他们捧起，再次飞向天空。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穿过云层，而是悬停在云海之上，静静地，和手掌上的孩子们一起，凝望着远方天际那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
云海被染成了熔金般的赤红与暗紫，与头顶逐渐显露的深蓝夜幕相接，构成一幅静谧而宏大的画卷。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靠着埃葵斯大拇指坐下的女生忽然小声开口：“奥特曼……我们明天可能就又要重新去上学了。”
她旁边一个一直望着夕阳出神的男生也接话了，有些迷茫道：“奥特曼，你说……我们高考完，要是毕业了以后应该干点什么？”
“我爸妈想让我学计算机，说好找工作，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
“我们以后应该干什么呢？”另一个男生也喃喃道。
他们像是在问奥特曼，又像是在问自己，问这片广阔仿佛能容纳一切可能的天空。
这些问题飘进埃葵斯的脑海里。
他注视着远方的落日。
他沉默着。
他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因为他只是光之国奥特小学六年级的学生埃葵斯。
他还有很多要学习的东西。
他的人生目标清晰而单纯——
成为一名像佐菲队长那样优秀的宇宙警备队队员，保护弱小，维护和平。
或者成为像赛罗那样的大英雄。
再或者，他想要和好朋友泰迦一样，长两个角，那样也很帅气！
人类的“高考”？“专业选择”？“未来职业规划”？
这些对现在的他来说，太复杂了。
他见过地球人为了这些事焦虑、争吵、甚至哭泣，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必须这样，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他不知道这些孩子们未来该去往何方，不知道他们该如何面对繁重的课业、家庭的期待、社会的竞争，以及自身对自由和快乐的渴望。
好像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认为奥特曼什么都知晓，什么都明白一样。
但他能做的，只有此刻，用自己这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他们，暂时带他们离开地面，离开那些无形的压力和烦恼，来到这片开阔自由的天空。
于是，埃葵斯奥特曼动了。
他不再静止，而是开始平稳地在云海上方飞行。
绕着巨大的弧线，穿过被夕阳最后光芒照亮的金色云朵，掠过逐渐被暮色浸染的靛紫色云峰。
风温柔地拂过孩子们的脸颊，下方的云海如同波光粼粼的白色海洋，缓缓流动。
他飞得很慢，很稳，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充分感受这份御风而行的轻盈与畅快。
他没有用语言回答他们关于未来的困惑。
他只是用行动，带着他们在天上飞了一圈，又一圈。
像一只温柔的巨大鹏鸟，承载着一群暂时忘却了地面烦恼的小小鸟，在落日余晖与初显的星斗之间，划出一道道无声却充满慰藉的轨迹。
让他们也像鸟儿一样，哪怕只有这短暂的片刻，能触摸到“自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