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陆家嘴,国金中心二十八楼。
陆尧又穿回了那套藏青色定制西装,积家翻转重新戴在左腕上,头发也重新打理过了,看起来跟七天前离开公司时没什么两样!
但林婉晴一眼就看出了区别,陆尧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比七天前更突出了,下巴上还有一道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睛底下两团青灰,像是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
最明显的是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有一道细小的血口子,那是他是在仙霞路上跟着张伟顶着冷风跑了几天留下的。
他把一份手写的数据报告放在了李晓军桌上,那只手也比七天前粗糙了不少,指节上多了几道细小的划痕,是帮商户搬桌椅、拆宣传单包装时蹭的。
李晓军翻开那个笔记本,密密麻麻记录着陆尧过去一周的调研数据,每一页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边。
“你这七天不是去卧底,是去给团购赛道写墓志铭的吧?我看你这脸色看起来比这数据还吓人!”
陆尧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
镜子里那张脸确实有些狼狈——嘴唇上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他用纸巾按了一下,扔进垃圾桶,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会议室。
陆尧花了一整个上午坐在工位上,把笔记本里的手写数据一条一条整理成电子表格。
林婉晴给他端了杯咖啡过来,看了一眼他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又看了一眼他干裂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手指。
不是紧张,是连续一周睡硬板床、每天骑电瓶车在冷风里跑几十公里之后,身体还没恢复过来。
林婉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咖啡放在他手边,又用心疼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
下午三点,团购赛道第二次投决会在国金中心二十八楼的会议室召开。
参会的人跟上次一模一样,郑远山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那只万年不变的保温杯。
孙鹏坐在对面,面前依然摆着财务模型对比表,但今天上面多了几处手写批注。
赵远舟靠窗,手边照例放着自己带来的手冲咖啡,李晓军坐在角落,面前摊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简报。
陆尧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孙鹏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突然愣了一秒。
他印象里的陆尧永远是西装笔挺、精神利落的样子,他在摩根士丹利干了七年,他见过太多投资人,每个人都把自己收拾得像随时准备上谈判桌。
但眼前这个陆尧,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结着血痂,眼下两团青灰,颧骨比上次投决会时瘦了一圈。
孙鹏在心里把“卧底”两个字重新掂量了一下!在这之前他一直觉得这个词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但从今天起他不会再拿这个词开玩笑了。
赵远舟也注意到了,把咖啡杯轻轻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在陆尧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什么也没说,但靠窗的坐姿微微端正了一些,像是在用身体语言表达一种尊重。
陆尧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把第一页投影放出来。
那是一张乐享团地推考核表的照片,皱巴巴的纸张上印着各组的KPI完成数据。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仙霞路上跑了一周,每天跟商户说话说到嗓子冒烟,声带还没恢复过来。
“这份考核表是我在乐享团办公室垃圾桶里捡到的,上面记录了上海分部五个地推小组上个月的KPI完成情况。
大家可以看最后一栏——超额完成奖!交易流水最高的那个组,奖金是第二名的将近两倍,但它的商户续约率全上海倒数第一。
一个组的交易额越高,商户反而越不愿意续约,很明显,这说明他们的交易额根本不是靠真实消费撑起来的,而是刷出来的。
我在仙霞路跟组长张伟跑了一周,他亲口告诉我,其他组让商户配合刷单,佣金照付,商户再把钱转回来,左手倒右手,券一张都没卖出去。”
他继续翻到下一页,上面是乐享团过去半年核销率的变化曲线。
陆尧用激光笔指着那条一路向下的红线,继续说道“核销率从百分之六十八跌到百分之四十三,同期商户主动下架数量从每月个位数涨到两位数。
我跟着张伟回访了几家已签约商户,一家火锅店老板跟我说,团购来的客人吃完就走,从不回头,五折加上佣金,每卖一单倒贴好几块。
上个月仙霞路上有三家商户主动下架,都是老客户,他们下架的时候说了同一句话——‘团购不赚钱’。”
他放下激光笔,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如果连核心商圈的老商户都在逃离,这个赛道靠什么留住供给端?光靠补贴烧出来的用户增长,没有商户愿意接盘,增长就是泡沫。”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色字体写着三条结论。
第一条:小型团购网站不值得投——底层逻辑脆弱,刷单成风,商户逃离加速,退出窗口窄。
第二条:行业头部已被大资本把持——拉手团背后有金沙江,美团背后有红杉和阿里,窝窝团和糯米背后各有巨头,这些头部项目的估值已被大资本推高,红绿灯在价格谈判上缺乏话语权,就算想跟投也拿不到有性价比的份额。
第三条:建议放弃整个团购赛道——把子弹留给移动互联网下一个真正的入口,而不是在一个注定要经历大洗牌的赛道上消耗资金和精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陆尧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下意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那道还在隐隐渗血的口子。
这个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醒目。
孙鹏第一个放下笔。
他把面前那份财务模型对比表对折了一下放在旁边,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坦诚。
“上次投决会我建议配置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万进团购赛道,当时是基于市场增长趋势和财务模型做的判断。
陆尧这份调研报告,把供给侧的真实数据挖出来了——这些数据我的模型里没有,投行研报里也没有,但它们是决定赛道能不能长期成立的根本。
在核销率和商户逃逸率这两个指标上,我认!公司不应该为一个底层逻辑脆弱的赛道赌一把。”
随后他又顿了顿,看向陆尧,“陆总,你这七天的辛苦了,这些数据对公司很有价值。”
赵远舟从靠窗的位置微微转过来,接上孙鹏的话。
“我在淡马锡的时候学到过一个教训——当所有人都在抢同一个赛道的时候,泡沫就已经在酝酿了。
团购赛道现在就是这样。
陆尧这份报告让我想起我在新加坡见过的一个实习生,为了验证一个零售品牌的真实客流,他在商场门口蹲了整整两周,每天数进店人数。
十几年后那个实习生成了我们那批人里最年轻的合伙人。”
他又转头看向陆尧,“你跟他是同一种人,商户是团购模式的根基,根基在松动,整个大厦就不可能稳固,我同意放弃团购赛道。”
郑远山放下保温杯,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团购赛道,红与黑继续零敞口,李晓军,把今天的讨论整理成投决会纪要,归档!”
散会之后,郑远山把陆尧单独留了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乐享团的调研奖金,不多,两万块!”
陆尧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笑着接过信封,说谢谢郑总!
郑远山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陆尧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在他肩头停留了片刻。
“回去好好休息,这几天把脸上的伤养好,下周还有新项目要看。”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拍在肩膀上的那只手,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陆尧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孙鹏在走廊里等他。
他说了一句让陆尧有些意外的话:“下次你要是再去卧底,叫上我,虽然我不一定扛得住,但我想亲眼看看你是怎么干的!”
陆尧笑了笑,“到时候再说!”
孙鹏看着他的脸,又问,“你这七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陆尧摸了摸嘴角那道还没愈合的血口子,想了想,“也没什么,就是在仙霞路上骑了一周电瓶车,然后走访了很多家店铺,捡了一张垃圾桶里的考核表。”
孙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这个人,以后会是红与黑最锋利的刀!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对自己够狠!”
陆尧笑了笑,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