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购投决会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陆尧坐在了飞往燕京的航班上。
红与黑咖啡馆年后还没去过，李晓军说那边说攒了一批新项目等着他面谈，有几个做移动游戏的团队已经在咖啡馆蹲了好几个周末，就等着他亲自坐店。
陆尧订的是周六早上的航班，靠过道的位置。
他刚坐下就调直了椅背，从公文包里翻出李晓军整理好的项目简报，打算在飞行途中把背景资料先过一遍。
陆尧端着咖啡正在翻第三份BP的时候，飞机突然遇到了气流。
机身猛地往下一沉，陆尧手里的咖啡杯没端稳，半杯咖啡全洒在了右边那位正弯腰给前排乘客递毛毯的空姐身上。
深蓝色的制服裙摆瞬间洇开一片深褐色的污渍，顺着裙子的褶皱往下滴，连黑色的平底鞋上都溅了几滴。
“对不起！实在抱歉！”陆尧手忙脚乱地从公文包里翻纸巾，翻了两层隔层都没找到。
旁边靠窗位置的一位中年女乘客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抽出一包纸巾递过来，陆尧接过来连声道谢，抽出一张递给她。
“没关系没关系，是我没站稳。”她接过纸巾，弯腰擦了擦裙摆上的咖啡渍，擦了几下发现面积太大，纸巾根本吸不完，索性放弃了。
直起腰来冲他笑了一下，“这条裙子算是可以退休了，咖啡渍比红酒渍还难洗，洗了也会留印子。”
“真的非常抱歉，是我没端稳。”陆尧的表情很认真，完全没有那种我是乘客你是服务人员所以无所谓的随意感。
只见他的脸上满是歉意，语气里带着一种把事情搞砸了之后真心想要弥补的诚恳。
“先生，您不用这么紧张，飞机上洒咖啡是常有的事，上次有个乘客把一整杯红酒泼在我们乘务长身上，那才叫灾难，您这半杯咖啡已经算很温柔了。”
“那不一样！别人洒的跟我洒的，责任在我，这样吧，你把清洗费或者裙子的费用告诉我，我赔给你。”
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动作很轻，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到底是出于礼貌在客套，还是真的觉得愧疚，“你是对谁都这么认真，还是只对洒了咖啡的人？”
“分情况！对洒咖啡的人比较认真。”
她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跟刚才那个标准化的职业微笑不太一样，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嘴角的弧度大了几分，露出一点整齐的牙齿。
“先生，您真的不用赔，这是制服，公司每年都会发新的，这条本来就快换了，不过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的话——”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方式，“下次您再坐我们航班的时候，给我一个好评吧！不过别洒咖啡了，洒一次我还能解释，洒两次乘务长就该找我谈话了。”
“下次我改喝白开水。”陆尧笑着说道。
她轻轻笑了一声，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裙摆上的咖啡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先生，您贵姓？”
“免贵姓陆，陆尧，陆地的陆，尧舜的尧。”
“陆尧。”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念了一下它的发音。
“我叫欧阳曼婷，不过名牌上只印了曼婷两个字，公司说四个字太长了，怕乘客记不住。”
“欧阳曼婷。”陆尧也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后不经意地加了一句，“台岛人，在高雄长大，来大陆一年多，飞京沪线半年。”
欧阳曼婷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自己说的，我说你是台岛人，你说被听出来了，在高雄长大，来大陆工作才一年多，后来我问你飞这条航线多久了，你说半年。”
她站在原地，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先生，您的记性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职业习惯，我是做投资的，每天要见很多创始人，记不住细节容易错过好项目。”
“原来如此！那您记住了我的名字和籍贯，是把我当成一个好项目了？”她歪着头，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丝促狭。
“不是，项目可不会被我洒一身咖啡！”陆尧说。
她终于笑出声来——不是那种空姐式的标准微笑，而是真的被他逗笑的。
那笑声清脆，带着一点台岛女孩特有的爽朗。
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还在客舱里，用手掩了一下嘴，重新恢复了职业站姿，但还是有一丝笑意从嘴角漏了出来。
“陆先生，我得继续去服务其他乘客了。后面几排的客人等咖啡等了好一会儿了，再不去他们要投诉我了。”
她推起饮料车，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了，您的咖啡还要吗？我再给您倒一杯。”
“白开水就好。”
她转身从饮料车后面拿了一个新的纸杯，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动作比之前倒咖啡时更轻柔一些，递过来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她迅速收回手，重新握住饮料车的推手。“陆先生，您去北京出差？”
“对，去看几个项目，公司在中关村有一家咖啡馆，周末会在那里见创业者。”
“咖啡馆？投资公司还开咖啡馆？”她的表情里多了一丝好奇。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咖啡馆，是我们公司在北京的一个项目筛选窗口，叫红与黑，创业者可以在那里喝咖啡、聊项目，合适的项目我们会直接投资，我在那里投过二十多个早期团队。”
“红与黑？这个名字很有趣，是跟红与黑那本书有关系吗？”
“不是，我也不知道，具体的问我们老板！”
欧阳曼婷轻轻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所以您的工作就是每天跟各种有想法的人聊天，然后决定要不要把钱投给他们？”
“差不多，不过投不投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帮他们把产品做好，我投的第一个项目叫豌豆黄，做手机应用商店的。
当时他们团队只有三个人，挤在北京知春路一间不到三十平的民居里，现在他们的总用户已经突破五百万了，日活稳定在一百万左右。”
“豌豆黄？我手机上好像有装也！是那个可以下载各种应用软件的对不对？”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同事推荐我装的，说这个比手机自带的应用商店好用，而且还能清理手机内存呢！”
“对，那个创始人叫王岳，是个特别追求完美的产品经理。
他做豌豆荚的时候，行业里已经有91助手这种日活三四百万的大玩家了，但他说没关系，做产品不是比谁嗓门大，是比谁体验好，现在他的用户留存率是行业最高的。”
陆尧说到王越的时候，语气里不自觉地带出了一种欣赏。
“听你这么说，你好像不只是投了钱，你还跟这些创业者成了朋友？”
“差不多吧！我投的每一个项目，创始人都是我愿意一起坐下来吃顿饭的人，早期投资跟二级市场不一样，投的是人，人对了，事才能对。”
欧阳曼婷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让陆尧有些意外，“我在高雄的时候认识一个卖卤肉饭的阿伯，他用了二十年把一个路边摊做成了三家店。
他说过他不懂什么商业模式，只知道让客人吃饱，吃好，下次他才会愿意再来，你刚才说的那种投人的逻辑，让我想到那个阿伯。”
陆尧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发现她说话的时候眼里有一种很柔和的光，不是那种对投资人身份的客套认同，而是真的在用自己的生活经验理解他说的话。
“下次有空带我去尝尝那家卤肉饭？”
“好啊。”她下意识地回答了，然后忽然反应过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脸颊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空姐的从容，重新推起饮料车。
“陆先生，我真的得去服务其他乘客了。后面的客人已经在按铃了。”
“欧阳小姐，清洗费的事，我是认真的。你总得让我弥补一下。”
她想了想，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飞快地写了一串数字，递给他。“这是我私人的手机号，清洗费就不用了，不过如果你真的想弥补的话，等你在燕京忙忘的时候，如果刚好有空，可以请我喝杯咖啡。不过别泼我身上了。”
陆尧接过那张便签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十一位数，字迹清秀，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他把纸仔细折好放进口袋。“我记下了，忙完给你电话，不过咖啡就不喝了，我请你吃饭。”
“那我等着。”说完她就推着饮料车继续往后舱走去。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陆尧透过舷窗看到了地面的跑道灯在远处闪烁。
欧阳曼婷从后舱走回来，挨个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
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她收起了他面前的小桌板，微微弯下腰，轻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能听到的话，“陆先生，咖啡的事我没跟乘务长说，我们扯平了。”
陆尧看着她直起身，重新换上那副标准空姐式的从容表情，沿着过道继续往前走。
走到客舱前端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向舱门准备降落。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陆尧走出航站楼，三月的燕京还有些冷，风从停机坪那边刮过来，吹得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坐进出租车，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新建联系人，输入那十一位数字。
在姓名栏他停了一秒，然后打了四个字：欧阳曼婷。
将手机放回口袋，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咖啡馆之前，也许可以先给她发条短信。
但转念一想，他决定等忙完这趟北京的事再联系她，毕竟好的事情值得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