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曼婷低下头,手指从酒杯杯沿上轻轻松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眼眶里有光在闪。
“陆尧,你知道我在飞机上工作这几年,遇到过多少跟空姐搭讪的乘客吗?有的人递名片,有的人假装要加微信投诉服务问题,有的人下飞机的时候在舱门口等着说‘我送你一程’。
我每次都是微笑拒绝,因为我见过太多人对我笑,但很少有人让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但你不一样——你洒了我一身咖啡,然后特别认真地要赔清洗费,那个表情跟签一份投资协议一样严肃。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人要么是个傻子,要么是个好人。”
她端起桂花酒抿了一口,声音比刚才更柔了几分。
“后来在望京那家台湾菜馆,我吃了一口蚵仔煎就掉眼泪,你没有觉得我莫名其妙,你只是把纸巾递给我,然后安安静静地等我自己缓过来。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是可以让我在他面前哭的。
这几个月我们都在飞来飞去,见面的次数一只手能数过来,但每次收到你短信的时候,我都会不由自主地笑,我的同事还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说没有,但心里的答案是——快了。”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笑着瞪了他一眼。“你看你把我弄哭了,菜都凉了。”
“菜凉了可以再热,你的答案呢?”陆尧没有让她把话题岔开。
“我的答案是——我也喜欢你,我愿意。”
陆尧伸出手,把她放在桌上的手握住。她的手很软,手指修长,指节上有长期拉行李留下的细微痕迹。
他轻轻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她没有抽回去,反而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
老槐树上的灯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烛光在两人之间安静地跳动着,桂花酒的甜香弥漫在初夏的夜晚里。
从私房菜馆出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陆尧牵着欧阳曼婷的手,穿过簋街的霓虹灯和嘈杂的人声,走进胡同深处安静的夜色里。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墙上,一高一低,并肩走在一起。
她走路的时候偶尔会微微歪过身子靠在他肩膀上,然后在他转过头看她的时候迅速站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走到胡同尽头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陆尧。
夜风从胡同口吹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我酒店就在前面,你送我上楼?”
陆尧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两个人走过酒店大堂,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欧阳曼婷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然后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但陆尧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这一瞬间漏了一拍。他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回应了她的吻。
电梯到了楼层,两个人几乎是贴着墙走进酒店的走廊,欧阳曼婷从包里掏出房卡,手指微微发抖,刷了好几次才把门刷开。
门在身后关上。
公寓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洒在客厅的地毯上。
欧阳曼婷靠在玄关的墙上,仰头看着他,呼吸微微急促,脸颊泛着淡淡的红。
陆尧伸出手,轻轻捧起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缓缓滑过。
她的皮肤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低头吻她,这一次不是嘴角轻轻一碰,而是深深地将她整个人都揉进怀里。
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手指轻轻穿过他后脑勺的头发。
落地灯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窗外燕京的夜色在初夏的微风中安静地呼吸。
第二天早上,陆尧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欧阳曼婷蜷在他臂弯里,头发散在他的胸口,呼吸均匀而安静。
她的睫毛很长,在晨光里微微翕动,像两只栖息在花瓣上的蝴蝶。他侧过头看着她,没有动,怕惊醒她。
但过了片刻,她忽然睁开眼睛,看到他在看自己,脸颊微微泛红,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
“早。”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
“早!”
“你看我很久了?”
“没有,就一会儿。”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你今天下午的航班?”
“嗯,一点起飞。你呢?”
“下午的航班回魔都。下周有一堆投决会要开,李晓军已经催了好几次了。”
“那我们至少可以一起吃个午饭再各自去机场。”
她从他肩膀里抬起头来,笑出了声,那种早晨刚醒来时独有的、带着睡意和慵懒的笑声,像夏日清晨的第一声蝉鸣,清脆而温暖。
他们去了酒店附近一家小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
面馆很小,只有几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风扇在头顶吱吱呀呀地转。
欧阳曼婷吃面的时候把牛肉一片一片挑出来放在碗沿上,说要留到最后吃。
陆尧看着她这个习惯,忍不住笑了一下,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过去放在她碗里。
她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几片牛肉,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我妈妈以前也是这样子,小时候吃面,她总是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说自己不喜欢吃肉。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她不是不喜欢吃,是舍不得吃,来大陆工作之后,很少有人给我夹菜了。”她的声音很轻。
陆尧把筷子放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后每次吃饭,我的肉都给你。”
她破涕为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那你要多健身了,光吃菜不吃肉会营养不良的。”
两个人吃完面,在面馆门口道别。
欧阳曼婷要去机场赶航班,陆尧也要赶去首都机场回上海。
他们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转身。
六月初的燕京,阳光已经很烈了,柳絮在他们之间飘舞,落在她的头发上。
陆尧伸手帮她摘掉那片柳絮,然后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落地了给我发短信。”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挥了挥手。
阳光下她的笑容跟三个月前在飞机上那惊鸿一瞥如出一辙,但这次她不是空姐,他不是乘客。,她是他女朋友。
陆尧冲她也挥了挥手,然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去机场的路上,陆尧靠在出租车后座,打开手机,看到欧阳曼婷已经发了一条短信过来。
短信只有一句话,“忘了跟你说,昨晚那家私房菜,是我在北京吃过的最好吃的餐厅。不过主要原因不是菜,是坐在对面的人。下次换我请你!”
陆尧看着屏幕,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只回了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下次约你。”
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窗外柳絮还在飘,路边的银杏树绿得发亮,这个夏天忽然变得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