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门调解的地点定在浦东一家私人会所，远离媒体视线，也避开了马铃薯网上市团队和投资方的日常办公区域。
这个地点是陆尧选的，不在红与黑的会议室，也不在任何一家律所的办公室，中立、私密、安静。
会所包间的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江景，窗帘半掩着，午后的阳光在长条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但在此刻，房间里没有人有心思看风景。
会议桌的两侧坐着两拨人。
一边是张蔷、陆尧，以及锦天城的资深律师周启明。
张蔷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套装，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坐在周启明和陆尧中间，脊背挺得笔直。
另一边是王伟和他的律师团——三位西装革履的律师一字排开，面前的桌上整齐地码着几份厚厚的法律文件，文件夹的边角对齐得一丝不苟。
马铃薯网的两大外部投资方代表也在场：IDG资本的合伙人李建光和纪源资本的合伙人陈文江坐在长条桌靠近窗户的位置，表情严肃。
王伟靠在高背椅上，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矿泉水，旁边是他的律师团准备好的反驳要点——三页纸，逐条对应张蔷提出的每一项主张。
他根本没有翻开那三页纸，只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扫了一眼对面的张蔷，然后转向陆尧，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之后刻意保持的礼貌和傲慢。
“陆总，你在投资圈里也算有些名气，豌豆黄，陌言，信安科技——这些案子确实做得不错。
但我今天坐在这里，说实话，有些失望，你跟我太太坐在一起，拿着这些所谓的证据来跟我谈补偿！这不像是一个理性投资人该做的事。
马铃薯网是我一手创立的，张蔷当年辞掉工作来帮我，那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婚姻存续期间的互相扶持，怎么能折算成具体的股份和现金？
如果每个创始人的配偶都像这样在公司上市之前来要钱，中国的互联网行业还要不要发展？
今天这个调解我看纯属浪费时间。如果你们想告，那就法庭上见，我相信法律会给一个公正的结论——马铃薯是我的。”
陆尧注意到张蔷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把面前那份文件合上，不紧不慢地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放下瓶子，然后抬起头，直视王伟的眼睛。
“王总，你刚才说，马铃薯网是你一手创立的。
那我想问你几个具体的问题。
马铃薯网天使轮融资的时候，是谁通过自己的校友人脉帮你对接了第一笔外部资金？你的答案是——张蔷。
马铃薯网早期办公室的租金和第一批服务器的采购费用，在公司账户还没有开好的时候，是谁用个人名义垫付的？你的答案是——张蔷。
2007年公司现金流断了，是谁用个人名义跟朋友借了钱帮你渡过周转难关？你的答案还是——张蔷。
你说婚姻存续期间的互相扶持不能折算成股份和现金——我同意，感情确实不能用钱衡量。
但劳动力可以，垫付的资金可以，用个人人脉为公司带来的实际商业价值可以。
你今天坐在这里，穿着一身定制的西装，面前摆着顶级律师团帮你起草的法律文件，用不了多久你就要飞到纽约去敲纳斯达克的钟！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华夏互联网的创业英雄？
但我想告诉你！一个真正的创业者，不光要有事业上的成就，做人也是一个重要的指标！
你在最困难的时候接受了这个女人的帮助，现在公司要上市了，你却把她曾经的付出说成是理所当然！难道你不觉得羞愧吗？”
王伟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的傲慢被激怒所取代。
“陆尧！你没有资格站在这里教我做人的道理，你只是一个投资人，你的工作是帮红与黑公司赚钱，不是帮一个离婚的女人来敲诈她的前夫！”
“王总，你说错了。”陆尧的语气没有升高，反而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红与黑副总裁的身份，我是以张蔷学姐的专业顾问身份出席！
她的亲叔叔是我研究生期间的导师，她还是我同门的学姐，今天我和周律师坐在这里，代表的是她的合法权益。
我没有让你做圣人，我只是让你把当初欠她的还给她，你可以继续做你的马铃薯网创始人，继续去纳斯达克敲钟。
没有人要抢你的公司——我们要的，是你当初接受的那些帮助，在今天公司即将上市的时候，得到一个公平的折算，而不是一笔少得可怜的施舍。”
他直接翻到周启明提前准备好的补偿测算表，推到了王伟的面前。
“这套补偿方案分两步。第一步，马铃薯网上市前，你支付一笔现金补偿，金额基于马铃薯网最近一轮融资的估值折算。
第二步，上市后，你将其持有的部分股票收益权转让给张蔷学姐具体数字和比例由双方律师协商。
这套方案不会影响马铃薯网的股权结构，不会影响IPO进程，不会让你在投资人面前丢面子，但是你如果拒绝——”
陆尧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马铃薯网纳斯达克IPO的时间表和一份诉讼保全申请书的草稿。
“周律师已经准备好了全套诉讼材料一旦我们启动法律程序，第一件事就是向法院申请冻结你持有的马铃薯网股权。
IPO会被直接搁置，你推迟上市一天，估值风险就增大一分，你今天坐在这里拒绝和解，明天你的投资方就会敲你的门。”
李建光把那份补偿测算表拿过去从头翻了一遍，然后递给旁边的陈文江。
陈文江看完之后放下文件，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王总，作为马铃薯网的投资方，我和李总的意见是一致的。
这份分步补偿方案有明确的财务测算依据，在合理范围内。
我们建议你认真考虑接受，如果因为股权纠纷导致IPO搁置，对马铃薯网的估值影响将远超这笔补偿金额，IDG和纪源资本作为外部股东，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发生！”
王伟盯着陆尧和周启明，胸口起伏了几下，似乎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他的目光扫过李建光和陈文江——两位投资方代表的脸上没有任何支持他的表情。
他的律师在旁边低声说了几句，王伟没有回应，只是端起了面前那杯矿泉水，在手里握了很久。
包间里的钟一秒一秒地走着，黄浦江上隐约传来一声轮渡的汽笛。
然后他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水花溅出来打湿了他面前的补偿测算表。
“既然投资方都这么说了，我同意分两步走的补偿框架，具体数字和条款由双方律师协商确定。
但我有一个条件——这件事必须在上市之前彻底解决，不能留任何尾巴影响IPO进程。
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跟马铃薯网没有任何关系，跟我的投资人也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我和张蔷之间的私事，由律师处理，任何人不得再以此为由向马铃薯网主张任何权益。”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王总，这个条件可以写进和解协议我们会确保在马铃薯网正式挂牌之前完成所有法律程序。”
散会之后，王伟收起桌上的文件，起身时目光在陆尧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那眼神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一个自视甚高的创业者当众被人扒掉了体面的外衣，在投资方面前颜面尽失的怨恨。
“陆尧，你今天的表现让我印象深刻圈子里都说红与黑的副总裁眼光毒、手段。今天我算是见识了。
你为张蔷做这些，是因为她是你的学姐——还是因为你想在马铃薯网上市之前卖一个人情给IDG和纪源？不管你怎么想，这件事我会一直记着。”
“王总，你怎么想是你的事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帮一个曾经付出过的人拿到了她应得的东西。”陆尧的语气很平淡，像是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威胁，也没有把他的怨恨放在心上。
王伟冷笑了一下，转身带着律师团走出包间，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张蔷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眼眶微红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她看着陆尧，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稳“两年了，我终于觉得有人替我撑腰了，陆尧，周律师，谢谢你们！不管后续的条款怎么谈，今天你们在这里说的那些话，我会记一辈子。”
周启明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而笃定，“张女士，这是我作为律师该做的，后续条款协商我的团队会全程跟进，你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陆尧走出私人会所的时候，夕阳正从黄浦江对岸的外滩建筑群后面沉下去，把整片天际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橙色。
陆尧把手机放进口袋，沿着滨江大道往停车场走去。
王伟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他知道那不是虚张声势。
在投资圈里多一个敌人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像王伟这种在互联网行业根基深厚、人脉广泛、自尊心极强的创始人。
但今天在谈判桌上，当他看着张蔷挺直脊背说出“这是我应得的”时，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有些事，比人情世故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