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尧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在地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了三天,还是决定跟程维摊牌,他是后世回来的,他知道滴滴最大的危机,几次安全事故几乎让滴滴陷入人人喊打的危机时刻。
至于那场上市失败卖数据的事,有他在,那些人就别想翻起风浪!
出租车服务点外面的车流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程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他认识陆尧这段时间,从来没见过他这种表情。
“程维,这几天我跟着你在上海跑,软件体验下来整体不错,交互流程跑通了,地图匹配也越来越准,但我找遍整个产品,也没看到任何一个安全功能。”
“安全功能?”
“对,安全!没有紧急联系人的设置,没有一键报警的入口,没有行程分享的功能,甚至没有对司机背景的审核流程。”
“陆总,现在平台上的司机都是正规出租车公司的在册司机,跟黑车不一样,出租车公司招人的时候本身就有审核。
而且我们目前还在早期阶段,资源有限,得先跑通核心交易流程,安全功能可以等用户量大起来之后再慢慢加。
你看燕京那边跑了几个月,也没出过什么问题——”
“程维,你知道我投饿了么的时候,张旭豪跟我说过一句话吗?
他说,外卖配送的调度问题,本质上是一个动态优化问题,他在交大学的就是这个,所以他敢做。
但你知道外卖和出行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外卖送的是饭,而出行送的是人!
饭洒了可以重做,人出了事就没有重来的机会!”陆尧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所以安全问题不能等到用户量大了再慢慢加,加一个紧急联系人功能,加一个行程分享,加一个一键报警!
这些功能开发起来需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但如果这段时间里出了任何一起安全事故,滴滴这个品牌就毁了。
不是公关危机,是信任危机,用户把命交给你,你却没有保护好!这件事一旦发生,不管你做多少补救措施,用户心里那道坎都过不去。”
程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陆尧抬手示意他让自己说完。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这个行业,未来一定会发生安全事故。
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在哪个城市、发生在谁身上的问题。
因为出行是一个高频场景,每天几十万单、几百万单,基数足够大,出事的概率就摆在那里。
滴滴现在规模还小,几十个司机、几百个订单,你感觉不到风险。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滴滴覆盖全国几百个城市,每天几千万单——到那时候你才发现安全体系是空的,亡羊补牢还来得及吗?
安全无小事,从第一天起就必须得是滴滴的核心战略。
它不是额外成本,是竞争壁垒!
未来这个行业一定会打补贴战、价格战,价格可以比对手低,补贴可以比对手多,但安全感是补贴砸不出来的。
用户的安全感,是靠一个一个安全功能、一个一个审核流程、一次一次行程保护积累起来的。
这种信任一旦建立,对手很难撬走,反过来,一旦出过事,信任崩塌了,我们用再多的补贴也拉不回来。”
程维没有说话,陆尧拧开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在脚边,语气比刚才放缓了几分,但分量没有减轻。
“程维,你是一个很务实的人,你相信市场,相信数据,相信执行力,这些我都认可!但安全不是数据!
至少不是早期能看到的短期数据,安全是一种信仰,是你作为创始人,对每一个使用你产品的用户最基本的承诺。
乘客上了你的车,就是把命交给了你,他们可能是一个深夜加完班回家的女孩,可能是赶早班飞机出差的商务客,可能是从医院看完急诊回家的老人。
他们不会想到自己会出事,但你要替他们想,你要确保每一个上了滴滴的乘客,都能安全地到达目的地。
这个承诺不写在BP里,不写在财报里,但它比任何商业指标都重要。”
“我有个朋友,是个空姐,她深夜航班落地之后经常要打车回家,但每次上车之后心里都不踏实,会假装给家人打电话说‘我马上到了’,但是其实根本没人接。
她只是想让司机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不怕飞机遇到气流,怕的是深夜一个人坐在陌生人的车里。
如果滴滴能给她一个功能,让她上车之后自动把行程发给信任的人,或者在紧急情况下一键报警,她就不需要在空车里假装打电话了。
这样的功能开发起来需要多少行代码?几百行而已。
能占用多少服务器资源?几乎可以忽略,但对她来说,这几百行代码就是一道护身符。”
程维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陆尧直视着他,一字一顿,“程维,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以投资人的身份,是以朋友的身份。
我投你是因为信任你,信任你能把这个平台做好,正因为我信任你,我才要在你最顺的时候提醒你!
滴滴最大的风险不是摇摇招车,不是竞争对手,不是补贴战,是安全!
安全是悬在这个行业头顶上的一把刀!
它不会因为你忽视它就消失,只会因为你忽视它而掉得更快。
你在阿里打过硬仗,在出租车司机堆里摸爬滚打了好几个月,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你比我更清楚,出租车行业最突出的问题就是安全问题——乘客上车之后,整个行程对平台来说就是一个黑箱。
司机是谁?有没有犯罪记录?驾驶技术过不过关?这些信息平台一概没有。
行程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平台也一概不知道。
如果一个女乘客深夜打车出了事,滴滴作为平台要负什么责任?你想过吗?”
程维还是没有说话。
出租车服务点外面的车流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远处传来几声出租车的喇叭响。
陆尧拧上矿泉水瓶盖,把瓶子放在脚边,最后说道,“安全无小事,从今天开始写进滴滴的战略文档,放在第一条。
APP里加紧急联系人,乘客上车后自动把行程分享给紧急联系人。
跟公安系统合作,对每一位入驻司机做背景审核,有犯罪记录的一律不通过。
在司机端和乘客端都加一个一键报警的按钮,遇到紧急情况点一下就能自动把位置和车牌号发送给警方。
这些功能看起来是成本,但它们会是滴滴未来最大的护城河。
用户的安全感不是靠补贴能砸出来的,而是靠这些功能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
程维坐在塑料椅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脚边那瓶没拧上盖子的矿泉水上,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把安全放在第一位——这句话我记住了。
陆总,你放心,明天我就召集团队,把紧急联系人和行程分享的需求优先级提到最高,一周内出产品原型,两周内上线测试版。
背景审核方面,出租车公司的司机本身有一些基础审核,但你说得对,滴滴应该有自己的独立审核体系,我先从燕京的司机开始做。”
陆尧站起来,程维也站了起来。
陆尧伸出手,两个人在出租车服务点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用力握了握手。
走出出租车服务点,陆尧钻进停在路边的车里,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远处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的顶灯从路口驶过,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车窗半开着,收音机里放着深夜的交通广播。
陆尧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渐渐远去,想到以后这辆车会接上滴滴的订单,副驾驶上会坐着一个又一个乘客。
他们中间有加班到深夜的白领,有赶早班飞机的出差族,有从医院看完急诊回家的老人,有像欧阳曼婷那样深夜落地后独自打车回家的空姐。
她们每一个人的安全都值得被保护,每一个人的行程都值得被在乎。
这些功能做起来不难,难的是从第一天起就把它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而不是等出了事再来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