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尧回到魔都已有一周，陌言敲钟的余热还在，红与黑和惊蛰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节奏。
张蔷继续在风行单车的运营一线，陈昊继续盯智能锁迭代，李晓军则把惊蛰资本的年报和项目复盘文件堆满陆尧的办公桌。
生活像一条巨大的河，纽约的钟声只是河面上一朵亮晶晶的水花，落下去之后，水还在流。
这天傍晚，陆尧开完红与黑的投后例会，回到惊蛰自己的办公室。
他正想给王岳打个电话，问问豌豆黄并入千度后的收尾情况，手机先响了。
“陆尧，我这边全部交完了。”王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少了几分在百度体系里的谨慎，多了一股压抑许久的松快，像终于把一件穿了好几年的盔甲脱了下来。
“千度派了一个副总裁过来，整合的事正式收尾，团队、品牌、业务线，全部对接清楚了！我跟千度的缘分，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接下来，我自由了！”
陆尧握着手机，没有马上说话。
他能听出王岳话里的意思，这个人从来不是能在大公司里安分待下去的人。
他在千度待了这么久，不是为了当高管，是为了把豌豆荚体面地交出去，现在，时候到了。
“想好了？”陆尧问。
“想好了，咱们卖豌豆荚那天你说的话，我一直记着。
你说的那个短视频！那天晚上在你家，你把那份东西放到我面前，说这才是下一个时代。
我等了这么久，就是想把豌豆黄的事全部交代完，然后来找你，现在，我来了！”王岳说。
陆尧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
那里放着一只深灰色的保险箱，半人多高，款式老派，是惊蛰成立时郑远山送他的。
他蹲下来，拨动密码，开锁，金属门轻轻弹开。
保险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文件，有滴滴的天使轮协议、风行的股权文件、饿了么的股东备忘录，还有一份，被他用防潮牛皮纸包着，塞在最里面。
他伸手把它拿了出来，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块埋了很久的火石。
他走回办公桌前，把牛皮纸拆开，一叠打印稿露出来，封面只有四个字——《音浪》。
“王岳，我现在就开车去你那儿，还是老地方，你家楼下那家茶馆！你把时间腾出来。今晚，我们就聊聊音浪。”陆尧说。
“音浪，这名字好！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陆尧把文件放回牛皮纸里，又用两枚回形针仔细别好。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上海的天刚擦黑，楼群像一片密集的发光体，被无数人的夜生活一点一点擦亮。
音浪，是他很多年前写下的第一版短视频产品构想，后来他又断断续续改过好多次。现在，该它见光了！
晚上八点，陆尧开车到了王岳家楼下的茶馆。
那家茶馆还开着，亮着暖黄的灯，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平时话不多。
陆尧要了一间最靠里的茶室，刚坐下，王岳就到了。
王岳瘦了一点，但精神极好，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重新留长，眼里带着那种只有准备再次上战场的人才会有的光。
“东西呢？”王岳坐下第一句就问。
陆尧把牛皮纸包轻轻推过去。
王岳接过来，像拆一件极重要的礼物，动作轻缓。他先看封面，再看目录，然后一页页往下翻。
茶室里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窗外若有若无的车流声。
陆尧也不催他，只是给他倒了杯茶，自己慢慢喝。
等王岳翻到“推荐算法”那一章时，他忽然抬起头，“这个推荐逻辑，跟你当年在豌豆荚帮我做应用内搜索的框架很像。”
“就是从那套逻辑延伸出来的。”陆尧放下茶杯。
“应用内搜索解决的是人找内容。音浪要解决的，是内容找人。
用户不用搜索，打开就是他想看的东西，这个前提是算法要足够强，要能根据用户的停留、滑动、点赞、评论，实时调整分发。
你看的每一个视频，都会成为系统的下一步判断，而音浪的本质，不是视频工具，是一个会进化的兴趣引擎。
王岳，这件事，只有你适合做，因为你做过应用商店，懂分发！做过豌豆荚，懂产品！又跟千度走过一遭，知道大公司的逻辑。
你有产品洁癖，也有技术审美，做音浪，别人都是在做App，你能把音浪做成一个内容生态。”
王岳听完，没马上说话。
他把文件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几下，像在敲一个已经响了很久的节拍。
然后他拿起茶杯，跟陆尧碰了一下，“陆尧，你说，音浪的名字，有什么讲究？”
“音浪，其实就是声音的浪，节奏的浪，每一条视频，都是一朵浪！用户就是海。
我们做的不是短视频软件，是做一片能让所有人都涌起来的海。
唱歌的、跳舞的、讲段子的、做饭的、旅游的，每个人都能拍。
我们没有明星，只有用户，没有导演，只有镜头！
音浪不做精致的内容，它做野生、生猛、有生命力的东西，越真实越能火。这就是音浪。”陆尧说。
王岳笑了一下，“这一段话，你已经练过很多遍了吧？”
“练过。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就会把开场白也练顺。”陆尧没有否认。
“好，我跟你干！音浪，明天就启动，我先拉团队，再定方向！你帮我搞定钱和资源，产品和技术我抓，但有一点，音浪不能只做工具。
要做就做社区，工具会老，社区会自己长大！豌豆荚当年最遗憾的，就是做成了工具，没做成社区，音浪，不能再犯这个错了。”王岳说。
“这就是为什么音浪的第一版，不会叫‘短视频软件’，会叫‘年轻人都爱玩的视频社区’。
工具提供便利，社区提供归属感，用户在这里拍视频，不只为了给朋友看，是为了被陌生人发现、被同好看见。
被看见，是人类最底层的需求。
音浪要做的，就是把这种‘被看见’做到极致。”陆尧说。
两个人聊到深夜。
茶凉了好几壶，王岳在本子上记了一堆东西，陆尧把音浪第一版的核心逻辑又从头到尾拆了一遍。
他们说产品，说算法，说内容冷启动，说怎么把第一批拍视频的人聚起来。
王岳最后说，“陆尧，你等这天，等了多久？”
陆尧想了想，“从投资豌豆黄那天就开始等！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
送王岳出门时，魔都已经过了零点。
街上的店几乎都关了，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
王岳站在夜风里，忽然说道，“我要去把第一版音浪的产品原型画出来，不回家了，去公司。”
陆尧说，“我送你。”
王岳摆手：“不用，就几公里，我开车了。”
陆尧看了一眼路边，一辆黄色的兰博基尼正停在那里，黄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暖光。
他笑了笑，“忘了你也是个大款，注意安全。”
王岳上车，冲他挥了挥手，车的排气在夜里轰鸣了一下，一脚油门直接冲进了长街深处。
陆尧站在茶馆门口，看他越开越远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音浪就不再是一叠放在保险箱里的纸了。
它要开始呼吸了。而王岳，这个他最早投过的创始人，也终于重新回到了他最该在的位置上。
陆尧把牛皮纸包夹在胳膊下，朝自己的车走去。
风从黄浦江上吹来，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他抬头看了一眼黑蓝色的天，云层很薄，露出几颗碎星。
像极了一个新故事的片头。而他知道，这个关于音浪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