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燕京,炎热的天气让人也十分燥热,而此时滴滴总部顶层会议室,也是一样!
这是滴滴启动纳斯达克上市流程以来,最重要的一次董事会。
本该讨论的是路演、定价、承销商选择,但会议开始二十分钟后,整间屋子就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默。
高盛和摩根士丹利的上市律师刚刚汇报完毕。
内容只有一条:纳斯达克和部分美方监管机构提出了一个额外条件——滴滴必须开放中国境内所有道路通行数据,理由是“需要核实滴滴披露的运营数据是否真实”。
换句话说,他们想知道滴滴每天几千万单生意里,每一辆车从哪里出发、经过哪里、最后停在哪里。
他们想要知道华夏城市路网的每一次脉动!
陆尧坐在程维左侧,听完这句话后,一动没动。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把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咖啡杯上。
咖啡早已凉了,杯沿上结着一圈淡淡的褐色。
程维坐在主位,整张脸像被冻住了,只有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成了拳头。
刘青坐在对面,眉头皱得很深,却没开口。
沈南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在等谁先说话,又像在算一笔算不清的账。
高盛的孙启明和摩根士丹利的代表互换了一下眼神,谁也没有打破这片沉默。
会议室里只剩下投影仪散热风扇低低转动的声音,像一根极细的弦,绷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陆尧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数据披露要求。
这是滴滴多年运营积累下来的每一次轨迹、每一个路口、每一段人流,是华夏城市最真实的活动图景。
它属于滴滴,也属于这片土地上数亿人的日常。
谁握住了它,谁就能看见一个国家的脉搏。
这种东西,不能给!
给出去,就不是滴滴的融资问题了,是另一个层面的事!
但他没有先开口!
他在等,看这屋子里的沉默什么时候会碎!
最终,是高盛的孙启明先坐不住了!
他低声说道,“从技术上讲,纳斯达克方面并不需要全部原始道路数据,他们只是……需要验证。
我们可以跟他们谈范围,不一定是全面的,或许可以设定一个折中的框架,比如部分抽样数据,或者第三方审计机构介入。
这样既满足上市的条件,又不至于把核心数据全部交出去,高盛的法务团队还可以再做一轮沟通。”
摩根士丹利的代表点头附和道,“我们也可以从美国那边找有公信力的审计方,签署最严格的保密协议。
关键是不要让数据问题成为上市的唯一障碍,滴滴现在的估值和时机都非常难得!如果这个窗口关上,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多久。”
沈南天仍然闭着眼,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低而稳,“数据可以谈口径,但底线不能破。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商业条款’解决的!
有些数据,只属于滴滴,只属于华夏,别把路走窄了。”
他说完,没有睁眼,也没有看任何人。
程维终于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陆尧。
陆尧知道,他在等自己开口。
陆尧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很苦,像把此刻整个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喝进了嘴里。
他放下杯子,终于出声,“不交!”
满桌人都看向他。
高盛的孙启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陆尧没有给他机会,继续说道,“滴滴可以在美国上市,也可以暂时不上市。!
但有一件事,不能做——把华夏道路数据,交给任何一方去审查,不管名义是什么!
这不是估值的牺牲,是底线!
一旦开了口子,以后每一次融资、每一次合规、每一次跨境合作,都会有人用更温和的语气,提更过分的要求!
今天他们想看你的道路数据,明天他们就会想看你用户数据的流向,这种事情,不能开头,开了投,就永远回不了头了。”
程维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像终于等到了一把能劈开这团乱麻的刀。
他看向高盛和摩根的人,“数据,不交。纳斯达克如果坚持这个条件,滴滴的上市可以缓。
我们还可以选香港,选A股,选其他市场,就算暂时不上市,滴滴也能活!不是什么钱都要赚,有些钱,赚了会睡不着。”
孙启明有些急了,“程总,陆总,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滴滴走到今天,投资人、员工、市场,都在等这一个结果。
如果因为数据问题卡住,二级市场的定价和信心都会受损,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我们可以先把条件接回来,再跟监管方面慢慢谈,谈不拢,再退不迟。”
陆尧转过头,看着孙启明,一字一句,“接回来,就退不回去了,你接一个条件,下一轮路演他们就会再压一个。
到最后,滴滴会变成什么?纳斯达克的数据前哨站?孙总,上市是为了让公司更好,不是为了让公司把命交出去。
今天这个问题,没有折中!要折中,也是在我们的地盘上,用我们的规则折中,不是在美国的谈判桌上,被人用一套‘需要核实数据’的话术牵着走。”
沈南天终于睁开眼!
他看向陆尧,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见过无数次风雨后的了然。
他说道,“陆尧说得对,这不是法律问题,也不是估值问题,是边界问题。
我们这些做资本的,可以谈价格,可以谈结构,但不能帮着一家公司把不该交出去的东西交出去。
滴滴今天交的是道路数据,明天整个行业都会成为先例,这个责任,我们谁都担不起。
高盛、摩根,你们回去把这一条挡回去,就说滴滴不接受,这是董事会一致决定!如果纳斯达克方面不能调整,我们重新评估上市地点。”
他说完,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安静里多了一种不动声色的重量。
刘青在散会前低声说了一句,“香港联交所那边,我可以先找人探探。”
陆尧看了她一眼,点头,“可以!但别让外面知道我们在转向,先冷处理纳斯达克。让他们自己选。”刘青说好。
散会时,孙启明和摩根士丹利的人脸色都不太好,但也没再争。
他们明白,滴滴这个项目,已经不是他们能在数据条款上做主的事了。
陆尧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程维跟在他身后,忽然说道,“陆尧,你今天那句话,我要记一辈子!不是所有钱都要赚!我今天才算真真正正的听明白!”
陆尧回过头,说道,“该赚的钱,一分不能少,不该给的东西,一厘不让!你记住这个,滴滴就永远是你自己的滴滴。”
程维没说话,只伸过手,在陆尧肩上按了一下,那是两个男人之间,最重也最轻的交流。
走到一楼,燕京的夜色已经落满整条街道。风很急,吹得路边的旗子猎猎作响。
陆尧站在门口,点了支烟,还没抽几口,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但陆尧知道,星星都还在。
只是现在不是看星星的时候!滴滴的上市路,也许要拐弯了,可它还在路上!只要轮子不停,就总有一天,能开进更开阔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