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顺义,刘家书房。
刘青进门时已经快十一点,家里阿姨早睡了,只有书房还亮着灯。
她没换衣服,只把高跟鞋脱在玄关,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书房门口。
刘传志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没看书,也没看文件,桌上摊着几份报纸,最上面那张是滴滴收购Uber中国后,外媒做的一篇专题报道。
老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女儿一眼,说,“开会开到现在?”
“嗯,开了挺长的,出了点事!”刘青在对面坐下,背往后靠,整个人像从战场上下来的。
“说说看。”刘传志把报纸合上,眼镜摘下来,放在旁边。
“纳斯达克方面提了个条件,要求滴滴开放国内道路通行数据,说是为了核验数据真实性。
今天董事会炸了,陆尧第一个反对,说这个口子不能开,程维也跟了。
沈南天也没站资本那边,反而说这是边界问题,高盛和摩根的人想把话圆回来,没圆成。
最后董事会一致决定,如果纳斯达克坚持,滴滴上市可能会放缓,也许会转去香港,或者别的市场。”刘青说道。
刘传志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才问道,“陆尧怎么说的?”
“他语气很硬,说这不是估值问题,是边界问题,今天交道路数据,明天就会被要更多。
他说这个口子不能开,开了就回不了头,程维听完直接跟了,说不是所有钱都要赚。沈南天也没再帮资本说话!我看他们几个是已经提前商量好了!”刘青说道。
“那你呢?你今晚在会上是什么态度?”刘传志看着女儿。
“我什么都没说,我本来也觉得,这个条件不能接。
但会开完之后,我又觉得,他们是不是把这事看得太重了。
纳斯达克又不是要滴滴把数据交给某一家公司,他们是要做审计核实,高盛的人说,可以谈范围,可以做第三方审计,不一定全交。”刘青说道。
“你这话,自己信吗?”刘传志问。
刘青顿了顿,“一半。我信可以谈,但我也知道,一旦开始谈范围,就是同意了‘可以给’这个前提。”
刘传志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重,却像一把用了很多年的旧刀,“丫头,你想想,滴滴做到今天,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在中国市场当一辈子第一名,还是为了变成一家能站到世界面前的全球公司?
如果只想当华夏第一,那确实什么都可以不交,你要守,守得严严实实,那也是一种活法。
但如果你要滴滴成为全球性企业,那就不能再用一个民族企业的心态去想问题。
国际资本市场有国际资本市场的规则。
有些东西,在人家那儿就是审计要求,是惯例。
你跟他们玩,就得按他们的牌打。
你不打,可以,那你就别怪别人不带你上牌桌。”
刘青皱着眉,没说话。
刘传志看着她,继续说道,“数据,交出去,怕什么?我们国家走到今天,几亿人每天出门,车怎么跑,路怎么过,这是事实。
事实经得起看!华夏不是吓大,你现在怕几条道路数据,说到底,还是不自信。
你觉得交出去,别人就会拿住你的喉咙,可你想想,我们是十几亿人的国家,滴滴是几千万单的平台。
我们怕这点东西吗?真怕的,是那些自己说不清楚、做不扎实的人。
我们把数据理清楚了,做明白了,交给国际机构审计,他还能看出什么来?他只会看到一个更强大的华夏公司。
这不是出卖,是开放!
你要做全球化,首先得敢把自己放到世界的阳光下。
你爸爸做了这么多年企业,从国企到民企,哪一步不是被人拿着放大镜看?看就看,看完了,我还是我,公司还是公司,而且还能再往前迈一步。”
刘青听进去了。
她不是被一番空话打动,而是被父亲这种“怕什么”的底气压住了。
刘传志说的是另一套逻辑。
陆尧讲的是边界,是底线,是“不能交”,刘传志讲的是自信,是开放,是“你不敢给,就是因为你怕”。
两条路,完全相反。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在会上没有开口,是对的。
因为她还不知道,自己到底站哪边!现在,她好像有点知道了。
“爸,你的意思是,滴滴应该推动这个条件落下来,而不是跟纳斯达克僵着?”刘青问道。
“不是‘应该’,是‘必须’。”
刘传志说,“陆尧他们有他们的道理,但他们的道理是守!滴滴现在需要的不是守,是向前冲!
你已经不是快摇的刘青了,你是滴滴的刘青,你要为整个董事会负责,为后面几百亿美金的未来负责。
如果你现在跟着陆尧一起说不交,等上市拖黄了,估值掉下来,团队泄了气,到那时谁来负责?
你以为纳斯达克在乎你交不交那几条数据?人家在乎的是你够不够透明、够不够国际化。
你要是不给,他就觉得你有事,你给了,他反倒信你,资本市场,玩到最后,是信任!你要让别人信你,首先得敢把自己摊开。”
刘青低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背,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脸,“我明白了!
但如果我要在董事会里提反对方案,会直接跟陆尧对上,沈南天今晚的态度你也听见了,他表面上中立,其实已经偏了陆尧。”
“所以要讲方法。”刘传志说,“你不能硬提,你要从战略上提!就说为了推进全球化,为了尽快完成上市,可以考虑建立一套与国际审计要求接轨的数据披露机制。
这套机制不直接交原始数据,而是由第三方机构在境内完成核验,出具报告,先把球往前推一步。
陆尧如果反对,你就问他,不让第三方核验,滴滴的上市怎么推?你不能只说不行,你要问他出路在哪里!
年轻人,最怕的不是他硬,是他找不到替代方案。
你只要把问题抛回给他,他自己就会乱,到那时,我们再从旁边帮他出一条路。”
刘青听完,慢慢点头。
刘传志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接起来后,他只说了一句,“老周,我刘传志,孩子的事,你帮着问问!滴滴上市的事,能别卡就别卡。
对,还是纳斯达克那条数据核验的事,你帮我约几个人,明天我让刘青过去。”
对方应了。
刘传志挂了电话,对刘青说道,“先把香港和内地的关系也走一遍,纳斯达克那条线,我来打招呼。
你就做一件事——把滴滴内部的意见,慢慢转向开放,别急着跟陆尧撕破脸!他要挡路,你就绕着走!他不是傻子,等他看明白风向,会自己让步的。”
刘青起身,说道,“爸爸,我懂了!我明天回公司,先跟高盛的人单独碰碰头。”
刘传志点点头,又端起茶。
刘青走到门口,又回头,“爸,你觉得陆尧这个人,会回心转意吗?”
刘传志笑了一下,声音很淡,“他转不转,不重要!重要的是滴滴得往前走,陆尧能跟着走,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不能,他也会被时代推着走的,你记着,一个人再厉害,也拦不住一辆已经上了轨道的车。去吧!”
刘青没有再说话,她穿上鞋,推开房门,回了房间。
顺义的夜很静,远处有车从京密路下来,车灯在墙上一晃而过。
刘青站在窗里,忽然觉得父亲那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已经扎进了她心里。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要做的事,和陆尧,和程维已经不再是一条路了。
也许很久以后,她会感谢今晚,也许不会!但路已经选好了。
天还没亮,整个燕京都还在沉睡。
刘青知道,陆尧一定也还醒着,他们都在等天亮,等彼此先动。
但这一次,她不想再等了!
她得先动起来,因为她已经听懂了父亲的话。
滴滴要往前走,她也得往前走,有些仗,哪怕对面站的是陆尧和程维,也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