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之星从伦敦圣潘克拉斯出发，上午十点零三分准点驶离站台。
陆尧坐在头等车厢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一杯伯爵茶和一份刚打开的《金融时报》。
赵恒坐在斜后方两排，孙磊在车厢尾部的吧台区，周骁在车厢连接处，三个人各自守着一段空间，整个车厢的通路都在他们的视野覆盖之内。
列车穿过英吉利海峡隧道时，窗外从灰蓝色的海面一闪而没，接下来是漫长的黑暗。
陆尧合上报纸，闭上眼眯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巴黎的行程——玛黑区办公室听汇报，安排创作者峰会的筹备，见Pulpix和Pitchy的创始人。
还有一件他让助理提前安排的事——明天下午在丽兹酒店的普鲁斯特沙龙订了位子，约了两拨人，中间隔开了半小时。
巴黎北站，上午十一点。
赵恒提前五分钟下车，在站台上对接了淡马锡在欧洲长期合作的安保公司派来的巴黎协调人——一个精瘦的法国人，目光锐利，话不多。
两人快速用法语交流了接站安排，然后赵恒回头微微点了一下头。
陆尧走出车厢时，孙磊已经从后方汇合，周骁在出站通道的关键节点守着，三人形成一个不引人注目但覆盖完整的三角。
车是一辆黑色宾利慕尚，停在地下停车场。
赵恒拉开车门，陆尧弯腰坐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皮革和雪松木的味道。
车内温度控制在二十二度，后座扶手处的冷柜里放着两瓶Evian矿泉水和一盒巴黎本地手工巧克力，包装盒上印着一家玛黑区小作坊的烫金店名。
巴黎的街道跟伦敦是两种气质。
伦敦是灰色的、克制的、带着庄重的距离感；巴黎是米白色的、流动的、带着毫不掩饰的优雅。
奥斯曼建筑的铸铁阳台上悬挂着圣诞彩灯的雏形，塞纳河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碎金般的波纹。
车穿过协和广场的时候，陆尧看了一眼窗外，方尖碑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矗立着，远处埃菲尔铁塔的尖顶从建筑群中露出来，像一根插入天空的针。
丽兹酒店，旺多姆广场15号。
这栋十八世纪的建筑经过三年半翻修后于2016年重新开业，是无数作家和艺术家住过的地方。
大堂里铺着深色的拼花地板，水晶吊灯的光经过层层折射后落在地面上，像碎钻撒了一地。
陆尧入住的是四楼套房，窗外正对着旺多姆广场，青铜色的拿破仑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客厅里摆着新古典风格的家具，织锦沙发和胡桃木书桌之间隔着一张淡灰色地毯，墙上挂着两幅仿古版画。
壁炉里的火已经生好了，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赵恒在陆尧入住期间快速检查了套房、走廊和电梯的动线，确认安全后回到客厅门口的位置。
孙磊驻守一楼大堂，周骁在酒店外围。三个人各守一层，把整个空间变成了分级安保网络。
陆尧换了一件深蓝色西装，出门去见巴黎团队。
Wavez法国的办公室在玛黑区，一栋翻修过的老建筑三层。
墙壁是裸露的石灰岩，铁艺楼梯狭窄陡峭，每一层踩上去都能听见木板的轻微吱呀声。
办公室不算大，但布置紧凑有序，十几张办公桌，墙面上贴着法国创作者的数据看板和内容热力图，角落里有一台咖啡机正在嗡嗡作响。
团队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法国女人，叫克莱尔，此前在Dailymotion做了五年内容运营，一年前被周受资亲自从巴黎挖来。
她穿着一件简洁的黑色高领毛衣，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说话时习惯性地用一支铅笔在笔记本上画示意图。
“陆总，巴黎的情况是这样的——”克莱尔翻开笔记本，“Musical.ly在法国的用户量是八百四十万，日活一百七十万，用户平均年龄二十岁，活跃度在西欧市场里排第一。
但商业化几乎为零。广告收入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陆尧靠在椅背上：“问题在哪里？”
“品牌不愿意投。”克莱尔说，“法国广告市场的惯性，他们相信电视和传统户外媒体。
短视频在他们眼里还是‘年轻人玩的东西’，不是‘能卖东西的媒介’。
这跟英国不一样，英国人对数字广告的接受度比法国高。”
陆尧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窗外是玛黑区狭窄的街道，对面楼房的铸铁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
“那就让他们看到。”陆尧说，“我们在巴黎办一场创作者峰会。
把法国最大的品牌方、广告代理商、MCN机构全部请过来。让他们亲眼看看我们的创作者能做出什么样的内容，能覆盖什么样的用户。”
克莱尔抬头看着他：“预算大概——”
“五百万欧元。”陆尧说，“场地、拍摄、传播、嘉宾邀请、创作者差旅，全部包在里面。
时间定在明年一月中旬，地点选一个能同时容纳品牌方和创作者的地方。
我要让法国广告圈的人从这场峰会走出去之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投Wavvez，就落后于整个时代。”
克莱尔快速记下要点，然后停笔：“陆总，还有一件事。我们最近接触了两家本地公司，都跟我们的技术和内容生态有互补性。”
她把笔记本翻到后面几页：“第一家叫Pulpix，做AI视频推荐的。总部在巴黎，2015年成立，创始人叫SabryOtmani和DenisVilar。
核心产品是为出版商和广播公司提供个性化视频推荐工具，通过音频识别和元数据分析，在视频播放的特定时间点获取内容主题，实时分析观众行为。
目前跟五十家出版商合作，包括GQFrance、L‘??quipe和PrismaMedia。
他们今年1月刚拿了Pre-seed轮，85万美元，正在准备Seed轮。”
陆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它跟Wavez的关系？”
“关系很大。”克莱尔说，“Wavez的推荐算法是我们自己做的，但欧洲市场的本地化推荐一直是个短板。
Pulpix的技术可以直接嵌入我们的内容分发系统，让推荐更精准地匹配法国用户的内容偏好。
他们的团队在视频理解和音频识别上有很深的积累，正好补上我们在这块的技术缺口。”
陆尧想了几秒：“第二家呢？”
“Pitchy，做视频制作SaaS的。”克莱尔翻到下一页，“2015年成立，创始人叫Thomas，团队在巴黎。
产品是帮企业快速生产专业级视频内容，目前有三十多家企业客户，包括法国巴黎银行和几家大型保险公司。
今年四月刚完成四百万欧元的A轮融资，投资方是Bpifrance和SeventurePartners。他们的API是开放的，可以嵌入任何内容平台。
创作者输入一段文本和几张素材图片，AI能在几分钟内生成一条带字幕、配乐和转场的短视频。”
陆尧看了一眼窗外的玛黑区街道。对面楼房的一扇窗户里有人在浇花，水流从阳台的铁艺栏杆上滴下来，在午后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两家都约。”陆尧说，“明天下午，丽兹酒店。中间隔开半小时。”
克莱尔点头：“我来安排。”
当天晚上，陆尧在丽兹酒店的L’Espadon餐厅用了晚餐。餐厅不大，只设八张桌子，暖黄色的灯光落在灰绿色的丝绒座椅上，整个空间安静而私密。
他点了一份海螯虾配柑橘和茴香，主厨端上来的时候亲自解释了一遍食材和烹饪方式，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带着法国人对食物近乎宗教般的郑重。
赵恒坐在餐厅外走廊尽头的休息区，面前一杯未动过的咖啡，目光覆盖着餐厅的唯一入口。
孙磊在大堂值守，周骁在酒店外围。三个人轮换节奏，确保任何时段都有两层以上的安全覆盖。
陆尧切开海螯虾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克莱尔发来的确认消息，Pulpix的两位创始人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到丽兹，Pitchy的创始人三点半到。陆尧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端起那杯白葡萄酒抿了一口。
酒体清冽，酸度适中，回味里有淡淡的矿物感，跟海螯虾的鲜甜正好匹配。窗外旺多姆广场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拿破仑柱顶端的青铜像在夜色中变成了一个深色的剪影。
街上的行人在广场上三三两两地走过，脚步悠闲，说话声被厚实的玻璃隔绝在室外，只剩下一个安静而光洁的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