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丽兹酒店一层的普鲁斯特沙龙。
沙龙不大,墙壁上覆着深红色的丝绒,几幅装裱精致的旧版画挂在墙上,暖色壁灯的光柔和地落在每一张桌面上。
房间里有四张桌子,此时只有靠窗的那张被预订了。
陆尧提前到了十分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矿泉水。
赵恒站在沙龙入口外侧的走廊里,不进入但能看见整个房间的全貌。
三点整,Pulpix的两位创始人到了。SabryOtmani走在前面,三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针织衫,神情沉稳;DenisVilar跟在后面,比他年轻几岁,戴一副细框眼镜,目光锐利得像一台正在运算的机器。
两人在陆尧对面坐下,Otmani先开口:“陆总,我们没想到您会亲自约见我们。”
陆尧给他们各倒了一杯水:“克莱尔说你们的技术能解决WAVEZ在欧洲的一个痛点。我想听你们自己讲。”
Vilar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Pulpix的技术演示界面。
一段法国电视台的新闻视频正在播放,侧边栏实时显示着音频识别结果和观众行为数据:第几分钟观众开始下滑,哪一段重新吸引了注意力,哪个位置的广告插入效果最好。
“我们的核心是音频指纹识别加实时元数据分析。”
Vilar说道,“传统的视频推荐是基于标题和标签,但标题和标签是事后打的,不算准确。
我们在音频层面上理解视频在讲什么,然后结合观众在播放过程中的行为变化,动态调整推荐权重。”
陆尧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问了一句:“如果把你们的系统嵌入音WAVEZ的分发体系,能在多长时间里跑通?”
Otmani和Vilar交换了一个眼神。Otmani说:“技术上,到三四周就能完成API对接。但我们需要音浪提供一部分用户行为数据来做模型的本地化训练。”
陆尧沉默了几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投你们。估值按你们的Seed轮走,惊蛰资本进来拿百分之十五。
条件是三个月内完成和WAVEZ的技术对接。”
Otmani的眼睛亮了一下,但Vilar先开口了:“陆总,您还没有问我们的估值预期。”
“不用问。”陆尧放下水杯,“你们现在Pre-seed刚做完,估值不会离谱。我按市场价走,但速度快。明天法务会把条款发给你们。”
两人对视了一眼,Otmani伸出手:“成交。”
陆尧握了握他的手。Vilar在合上电脑之前,忽然问了一句:“陆总,您以前是投行的?”
“做过几年。”陆尧说,“后来自己做投资。”
“怪不得。”Vilar笑了一下,“您问问题的节奏不像一个做产品的。”
陆尧没有接话,只是回了一个很淡的笑。
Pulpix的人走后不到十分钟,Pitchy的创始人到了。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法国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带着一股工程师式的干练。
他在陆尧对面坐下,自我介绍叫Thomas,Pitchy的CEO。
“陆总,克莱尔跟我说了您的想法。”Thomas没有寒暄,“Pitchy的产品是帮企业快速生产专业级视频内容。
我们的API是开放的,可以嵌入任何内容平台。
创作者输入一段文本和几张素材图片,AI能在几分钟内生成一条带字幕、配乐和转场的短视频。
对于不擅长剪辑的创作者来说,这个工具能把制作时间从三小时缩短到十五分钟。”
陆尧靠在椅背上:“我要的不是‘能打通’。我要的是‘已经打通’的产品。”
Thomas停了一拍,然后说:“给我们六周。六周之内,Pitchy的产品完成跟音浪创作者后台的全面对接。”
陆尧看着他:“六周之后我要看到英国和法国的创作者用你们的工具生成的内容在音浪上的发布量数据。
如果数据好,惊蛰资本在你们下一轮进来。估值到时候再谈。”
Thomas伸出手:“成交。”
陆尧握了握,松开之后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出头。
窗外旺多姆广场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拿破仑柱顶端的青铜像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深色的剪影。
沙龙里的壁灯把暖黄色的光投在深红色的丝绒墙面上,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个被时间停住的角落。
他站起来,走出了普鲁斯特沙龙。赵恒从走廊里迎上来,低声说:“车已经在门口了。”
陆尧点头,往酒店大门走。经过那面巨大的落地镜时,他瞥了一眼自己的倒影——深蓝色西装,微微有些皱的衬衫领口,脸上没有疲惫的痕迹,但眼神比平时沉了一些。
这是他来巴黎的第二天,已经在两家公司的投资意向书上做了口头承诺。
第三天上午,陆尧在玛黑区办公室跟克莱尔和巴黎团队开了一场创作者峰会的筹备会。
会议室的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场地平面图,是克莱尔团队花了三天时间筛选出来的三个候选场地之一.
巴黎北郊的一座旧厂房改造的艺术中心,空间开阔,适合搭建品牌展示区和创作者互动区。
“场地定了吗?”陆尧问。
克莱尔用铅笔在平面图上画了一个圈:“定了。一月十八号,场地租金加搭建费用大约八十万欧元。
剩下的四百多万预算,我打算花在创作者差旅、内容制作和媒体传播上。”
“传播预算加大。”陆尧说,“法国品牌方不投短视频,是因为他们不相信短视频能触达他们的目标用户。
峰会的传播不能只在科技媒体上做,要在时尚、美妆、汽车、奢侈品这些行业媒体上同步投放。
让品牌方的市场总监在他们每天看的媒体上看到WAVEZ的创作者。”
克莱尔快速记下,铅笔在笔记本上划出几条线:“我调整一下预算分配。”
会议结束后,陆尧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玛黑区街道上,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有轨电车从街角驶过,车轮碾过轨道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拿出手机给王岳发了一条消息:“巴黎的两笔投资定了。
Pulpix做推荐算法,Pitchy做创作者工具。另外峰会的筹备进展比预期快。”
王岳回:“你什么时候去柏林?”
陆尧打字:“后天。柏林那边数据合规的问题比较复杂,Lukas的方案我看过了,还要当面跟他对一遍细节。”
王岳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再说什么。
当天傍晚,陆尧让助理推掉了晚上的所有安排。
他换了一件休闲外套,让赵恒安排了一辆车,沿着塞纳河开了一段路。
车在亚历山大三世桥附近停下,陆尧下车走了一段,站在桥上看着塞纳河的水面。
夕阳的余晖把河面染成一片金橙色,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在暮色中慢慢亮起了灯光,塔尖的探照灯在天空中画出一道旋转的光束。
赵恒站在他身后五步的位置,目光扫着桥两端的行人和车辆。
孙磊和周骁分别在桥的南北两侧。三人的站位覆盖了整座桥的核心区域。
陆尧在桥上站了十分钟。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塞纳河的夕阳,没有发朋友圈,只是存在相册里。
然后他转身走回车上,对赵恒说:“回酒店。明天把巴黎的事情收尾,后天一早去柏林。”
赵恒点头,关上车门。宾利慕尚汇入巴黎傍晚的车流,沿着塞纳河右岸向东驶去。
车窗外的巴黎在暮色中缓缓后退,奥斯曼建筑的剪影在天际线上连成一片深灰色的轮廓,像一排沉默的、被时间定格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