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黎飞柏林,航程不到两个小时。陆尧这次没有选择民航,而是让惊蛰资本欧洲团队安排了一架小型公务机——一架CitationCJ4,从勒布尔热机场起飞。
赵恒提前一天已经让安保团队完成了航前评估,包括柏林舍讷费尔德机场的接机路线和市区行车动线。
随行人员精简到五人——两名助理,赵恒,孙磊,周骁。
法务和技术翻译留在巴黎处理Pulpix和Pitchy的条款细节。
陆尧在飞机上翻了一份德国市场的简报,是克莱尔昨晚发来的。
简报的开头第一句话就让他皱了皱眉:“德国是西欧最大的短视频市场,也是我们表现最差的市场之一。”
柏林舍讷费尔德机场,上午十点。
赵恒率先下机,在停机坪上跟柏林当地的安保协调人碰了头。
对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德国人,前联邦警察,身材魁梧,话极少,握了一下手就算完成了对接。
车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8L,停在机场商务航空中心的专用通道外。
陆尧上车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柏林的天色比巴黎更冷,十一月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干冽的、近乎金属的气息。
车队从舍讷费尔德向市中心驶去。
柏林的城市面貌跟伦敦和巴黎都不一样——没有奥斯曼建筑的华美,没有乔治亚风格的庄重,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的街道、灰色的公寓楼群和偶尔从街角冒出来的现代玻璃幕墙建筑。
这座城市经历过太多,每一段历史都在建筑表面留下了痕迹。
陆尧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上一次来柏林还是2014年,那时候音浪还没成立,他来柏林看的是一家做短视频工具的初创公司。
他住的酒店是柏林阿德隆凯宾斯基酒店,位于勃兰登堡门旁。
这栋建筑在二战中被炸毁,之后重建,1997年重新开业,是柏林最昂贵也最低调的酒店之一。
大堂里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光在镜面抛光的石柱间折射,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克制。
陆尧的套房在五楼,窗外正对着勃兰登堡门,灰白色的石柱在阴天里显得格外肃穆。
赵恒检查了套房和走廊的安保动线,孙磊驻守大堂,周骁在酒店外围。
三个人的站位覆盖了从勃兰登堡门一侧到酒店地下车库的全部通路。
陆尧换了件深灰色西装,出门去见德国团队。
音浪德国的办公室在米特区,一栋翻修过的旧工厂三楼。
空间很大,但没有设计感,白色的墙面,灰色的地毯,办公桌上堆着文件和零食,角落里有一台打印机正在吞吐纸张。
团队的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德国本地招聘的,负责人叫Lukas,三十多岁,此前在Zalando做市场营销,被周受资挖来之后一手搭建了德国团队。
Lukas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面前的投影显示着一组让人忧心的数据:Wave德国日活过去三个月下降了百分之十一,Musical.ly德国日活下降百分之九。
两个产品在德国的用户加起来不到六百万,远低于法国和英国。
“问题在哪里?”陆尧坐在长桌顶端,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Lukas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象限图:“我们把德国市场的问题总结为三个层面。
第一,内容不够本地化,德国用户对‘泛全球’内容的接受度是欧洲最低的,他们要看德国人拍的、说德语的、讲德国事的视频。
第二,商业化几乎没有,德国品牌方对短视频的投放意愿比法国还低,因为他们觉得短视频‘不是严肃媒体’。
第三,合规问题,德国的数据保护法非常严格,我们需要把用户数据全部存储在德国境内的服务器上,但目前我们的欧洲数据节点在爱尔兰,德国用户的数据跨境传输存在法律风险。”
陆尧听完,沉默了几秒。
“一个一个解决。”他说,“内容本地化,我们把英国团队的模式搬到德国。
去科隆、去汉堡、去慕尼黑、去莱比锡,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跑,找本地创作者。
给流量、给培训、给分成。
三个月内,德国本地创作者的内容占比要超过百分之五十。”
Lukas点头:“预算?”
“跟英国一样,前期投入五百万欧元。不够再加。”
陆尧继续说:“商业化的问题,明年一月的巴黎创作者峰会,德国品牌方也要请。让他们亲眼看到。
德国人讲究数据,不喜欢虚的。我们到时候把德国用户的日活数据、内容互动数据、用户画像数据全部摆出来,用数字说服他们。”
他停了一下,把面前的水杯转了半圈:“第三个问题最难。数据合规,德国的服务器本地化是绕不过去的。
我们必须在德国建一套独立的存储系统,专门存放德国用户的数据。
这件事我让总部技术团队出方案,你们对接本地的数据中心。”
会议结束后,陆尧让Lukas把德国市场上所有做短视频相关的初创公司的名单调出来。
Lukas翻了翻笔记本:“陆总,有一家值得我们重点关注。叫Filestack,做云端视频处理和分发的,2016年在柏林成立,创始人是两个从SoundCloud出来的工程师。
核心技术是视频压缩和实时转码,能把视频加载速度提升百分之四十以上。
目前跟几家德国本地的媒体公司合作,规模不大,但技术底子很硬。”
陆尧看着Lukas递过来的资料:“今年融资情况?”
“还没融过资。两个创始人用自己的积蓄在撑,团队五个人。他们最近在找天使轮。”
“约一下。”陆尧说,“明天上午,我见他们。”
当天下午,陆尧让Lukas带他去看柏林的数据中心。
车从米特区出发,向柏林东南方向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一片工业区,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
建筑外墙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口的一块铜牌上写着“BerlinDataCenterMitte”。
Lukas按了门铃,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技术人员出来开门,领着他们走进建筑内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持续运转的低频嗡鸣。
技术人员打开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机房——一排排服务器机柜整齐排列,指示灯像无数只眼睛一样在黑暗中闪烁。
空气温度明显比外面低了几度,干燥而干净,带着一种臭氧和金属混合的淡淡气味。
“这是我们目前用的第三方数据中心,”Lukas说,“如果要做德国用户数据的本地化存储,我们可以在这里租用独立的机柜空间。
成本比自建低,启动速度快。”
陆尧沿着机柜之间的通道走了一段,看着那些闪烁的指示灯。
他停下脚步,问了一句:“数据主权的问题怎么解决?如果我们在这里存德国用户的数据,但运营团队在爱尔兰或者北京,德国的数据保护法怎么看?”
Lukas顿了一下:“这就是需要法律和技术团队一起解决的问题。
可能的方案是,德国用户的数据在柏林存储和处理,德国本地的运营团队有独立的数据访问权限,总部的算法团队只能接触到脱敏之后的聚合数据。”
陆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在机房的通道中央,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服务器机柜,灯光在金属表面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泽。
这个场景让他想起南京江北新区那片正在打桩的工地,想起长兴储存的厂房。
芯片和服务器,一个在制造端,一个在存储端,两种不同的基础设施,支撑着同一个数字世界的运转。
他转身往外走:“方案让技术团队出,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