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7日,魔都,大雪。
陆尧回到魔都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他没怎么出门,在公寓里看了几份报告,打了几通电话,把2018年的投资计划重新过了一遍。
音浪的全球化交给阳陆育之后,他身上的担子轻了不少,但惊蛰资本这边的事情堆了起来——长兴储存的设备采购需要他签字。
手机响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出头。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李想”。
陆尧接起来,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音:“陆总,你在魔都吗?”
“在。”
“我来找你。”李想说,“一小时后到。”
陆尧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黄浦江被大雪覆盖着,国金大厦的尖顶隐没在灰白色的天幕里。他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让准备一壶热茶。
一小时后,李想推开了陆尧办公室的门。
陆尧差点没认出他。
三个月没见,李想瘦了一圈,颧骨
比之前更突出,眼窝深陷,嘴唇上有一道结了痂的裂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的衬衫领口有些皱。进门之后没有寒暄,直接走到沙发上坐下,双手捧着陆尧递来的热茶,半天没有说话。
陆尧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催他。
“陆总,”李想终于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哑,“理想ONE的产品定义全部做完了。增程系统、电池包、底盘、内外饰,设计冻结,工程样车已经在跑耐久测试。
金陵工厂那边,我按你的建议改成了增程式纯电SUV的产线,设备进场了,工人培训了,现在就等量产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茶杯壁上收紧:“但是我拿不到生产资质。”
陆尧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李想。
他对这个结果其实早有准备——2017年5月江淮大众拿到最后一张新建纯电动乘用车生产资质之后,国家发改委就实质上暂停了审批。
想通过正规途径拿到资质,至少需要一年半到两年的等待期,而理想ONE的交付时间表等不起。
“你找过哪些渠道?”陆尧问。
“所有能找的都找了。”李想说,“自己申请——发改委暂停审批,递交上去的材料连退回的通知都没有。
找代工——我不同意,蔚来可以贴江淮的标,小鹏可以贴海马的标,但理想ONE不能。
这是我的第一个产品,我不能让它出厂的时候车尾上贴着别人的名字。”
他松开茶杯,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甚至去问过黄海、西虎、力帆,看有没有可能买个壳。
但对方的报价都在十亿以上,而且谈判周期至少半年。
我等不了半年,陆总!2018年四季度必须交付,再晚一年,市场窗口就关了。”
陆尧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大雪上。
魔都的雪比往年大,楼下的梧桐树被压弯了枝,小区里的路已经被保洁扫出了窄窄的一条。
“你想让我做什么?”陆尧问。
李想抬起头,眼圈泛红。
他张了张嘴,嘴唇上那道裂口渗出了一丝血。“陆总,金陵这边——你能不能想想办法。你是金陵投资集团的前董事长,惊蛰资本的盘子也在金陵,跟省里市里的关系都在。
如果南京能出面,在资质审批上推一把,或者找一个有资质的本地车企做合作主体——”
“李想。”陆尧打断他。
李想停住了。
陆尧放下茶杯,看着他:“资质审批的权限在国家发改委,不在省里,也不在市里。
2017年5月之后,这条路已经堵死了。就算金陵出面也打不开这扇门。”
李想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大雪还在下,风声被双层玻璃隔成了隐约的呜咽。
“但是我有一个办法。”陆尧说。
李想猛地抬头。
“找有资质的壳公司。”陆尧说,“不走代工,走收购。找一个手里有生产资质、但经营不善的传统车企,买下来。
资质跟着公司走,收购完成之后,资质就是你的。”
李想皱起眉:“我查过。威马收黄海花了十一亿,电咖收西虎花了十亿,拜腾从一汽拿资质花了八亿五。以理想目前的融资规模撑不起这个价。”
“那就要看找谁。”陆尧说,“威马和拜腾找的是有产能、有资产、有技术积累的车企,贵是正常的。
但你只需要一个壳——一个手里攥着资质、但什么都没有的公司,这种壳,市场上不是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出一份文件。那是他一年前让李晓军整理的,封面写着“潜在壳资源标的列表”。他翻到第三页,递给了李想。
“重庆力帆汽车有限公司。”陆尧说,“力帆集团旗下有两张资质,一张在力帆汽车,一张在力帆乘用车。
力帆汽车的资质是‘6字头’——可以生产新能源轿车、SUV和商用车。
这家公司资产总额五个亿,负债也是五个亿,净资产只有一百六十万。
2018年前十一个月营收十九亿,亏损两个多亿。力帆集团本身资金链很紧,这张资质对他们来说是闲置资产,卖掉换现金是大概率选择。”
李想接过文件,目光快速扫过页面。
他的手指在“6.5亿至8亿”的预估收购价那一行停住了。
“六亿五到八亿。”他重复了一遍。
“对。”陆尧坐回沙发上,“比威马和拜腾便宜,因为力帆汽车本身没有实质性的生产资产——力帆已经把真正的产能转移到了力帆乘用车。
你买的只是一个壳,一个资质。但你要的就是这个。”
李想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天色从灰白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铅色,像是傍晚提前降临了。
陆尧没有催他,只是端着茶杯,等他自己想清楚。
“钱呢?”李想终于开口,“六亿五,我拿不出来,B轮刚做完,账上的钱要留着量产和渠道建设。”
“惊蛰资本出一半。”陆尧说,“剩下的你来想办法,金陵投资集团也会跟。
三亿五到四亿的缺口,对理想目前的股东结构来说不是解决不了的事。”
李想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前,看着窗外陆家嘴的雪景。
国金大厦的轮廓在暮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远处长江的方向被楼群遮住了,只能看到一片深浅不一的灰白色。
“陆总,”他没有回头,“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陆尧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因为你在做一件对的事。华夏汽车产业需要有人把增程这条路走通,需要有人不靠贴牌、不靠代工,用自己的资质造自己的车。
这件事如果做成了,不只是一家公司的成功。”
李想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疲惫还在,嘴唇上的裂口还在渗着血丝,但眼睛里的那种焦灼已经消退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变成了更沉、更坚定的东西。
“给我一周时间。”李想说,“我把力帆的股权结构、负债情况和谈判底线全部理清楚,然后我飞重庆。”
“不急。”陆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力帆那边我先去接触。你先把B轮和C轮的融资节奏定下来,收购资质的钱不能挤占量产的资金。”
他伸出手:“李想,六个月之后,希望你开着量产理想ONE来找我。我要坐第一排。”
李想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比三个月前更粗糙了,掌心里全是老茧,是这半年在工厂和实验室里磨出来的。
陆尧能感觉到他手掌在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是真实的。
“陆总,”李想说,“六个月之后,我开着车来。”
他松开手,拿起沙发上的羽绒服,拉上拉链,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亮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陆尧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深灰色羽绒服的身影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缩着脖子走进雪地里,脚步很快。
他走到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灯亮起来,缓缓驶出了小区。
陆尧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拿起手机给李小军发了一条消息:“力帆汽车的股权结构和负债情况,你先摸清楚。
收购主体我来定,谈判节奏你来控。目标价六亿五,上限八亿。”
李晓军回了一个字:“好。”
陆尧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看向窗外。
他想起2015年那个风尘仆仆从燕京坐飞机来找他的李想,那时候李想还在讲SEV的故事,那时他的眼里全是光。
两年半之后,那个光还在,只是多了一层被现实磨出来的沉稳。
陆尧知道,如果这次能帮理想拿到资质,2018年的华夏新能源汽车市场就会多一个真正的玩家。
而这个玩家,是在金陵起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