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纹的幅度越来越明显,像是在水面下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浮。
然后是第三瓶、第四瓶、第五瓶……
所有矿泉水的水面全部开始波动,那种波动同时产生、同步进行。
像是有某种力量在同一瞬间触及了每一瓶水里的每一滴水。
黄林的嘴也张开了。
他的手指死死地抠着椅面的边缘,指甲嵌进塑料里。
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下一秒,所有的矿泉水瓶仿佛变成了水波一般,开始扭曲晃动起来。
紧接着一只手从波纹中伸了出来。
手指修长,指节清晰。
然后是手腕、小臂、上臂。
像是一个人从游泳池里爬出来一样。
先是一颗戴着银色金属面具的头颅,然后是肩膀、躯干、双腿。
整个人从波纹中完整地站了出来。
双脚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像是那副身体根本没有重量。
徐夏站在那里,身上的黑衣干燥平整,没有任何水滴。
他的面具微微偏了一个角度。
那双隐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正对着这对父子。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他的声音从面具下面传出来,带着那种熟悉的金属质感。
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轻松的调侃。
但那调侃的底色是冷的,冷到让人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黄猛的感觉自己在做噩梦。
他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样,连眨眼的动作都做不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像是被挤压出来的气音,那声音弱得像是一片枯叶被踩碎。
他的腿开始发软,膝盖往前弯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面具大爷!!”
黄猛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破音和哭腔。
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像是拜神一样剧烈地抖动着。
“我们真的跟顾祝同没关系!他做的事情我们完全不知道!”
“我就是跟我爸来参加宴会的!我们就是凑巧在船上!求您放过我们!求求您!!”
黄林也挣扎着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膝盖先着地。
然后整个人趴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贴着满是灰尘的地板。
声音沙哑而崩溃。
“我们……我们跟顾祝同不是一伙的……他就是个畜生!”
“我们都是被他骗来的!我上有老下有小……不对!我老了!”
“但我还有个孙子!您放过我,我给您磕头!”
他说着真的把头往地上撞。
额头磕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几下就磕出了一片红肿。
黄猛在旁边也跟着磕头,嘴里不停地说着。
“我有钱!我可以给您一半的财产!不!全部!全部都给您!”
“只要您能放过我们!您要什么我都能给!”
徐夏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两个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看着他们额头磕出了血丝。
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混合着恐惧和求生欲望的光。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了。
“黄林先生。”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档案。
“你在说谎哦。我知道,你身上的那颗肾脏,就是顾祝同帮你移植的。这件事你不会忘吧?”
“五年前你因为肾衰竭住院,所有的医院都跟你说配型困难,等一个合适的肾源可能要等三到五年。”
“你当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以为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黄林的磕头动作停住了。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额头离地面还有一厘米的距离。
保持着一个半抬头的姿势。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频率比刚才更快。
“然后你儿子,”
徐夏的目光从黄林身上移开,落在了黄猛身上。
“黄猛先生,你很孝顺。你不想让你爸死。所以你到处找门路,找那些不走正规渠道的’中间人’。”
“你找到了顾祝同的团队。他们跟你说,有一个肾源,年龄、血型、配型数据全都完美匹配。”
“唯一的’小问题’——那个肾源来自一个还活着的人。一个小男孩。”
黄猛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
他跪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合十的姿势。
但双手已经抖到完全合不拢了。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音节卡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
“那个男孩的父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徐夏的声音没有升高,没有降低,平稳得像是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他们以为孩子在学校里。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的儿子被迷晕了、装进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
“被送到了顾祝同的一间地下手术室里。那颗肾脏从男孩身上取出来的时候,那个男孩甚至还没有完全清醒。”
“他是在剧痛中醒过来的。他当时只是个孩子。他没有活下来。”
“最后他的父母也被你们给害死了!”
徐夏停了一下,目光从黄猛身上重新转回到黄林身上。
“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风先生的资料自己基本上都已经拿到,他们的信息自己也都已经知道。
这些人不但坏,而且还喜欢骗!
可惜,自己对他们已经了解的很深很深!
黄林的身体彻底瘫软了下去。
他趴在地上,像一滩被抽掉了骨架的泥。
他的嘴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那声音不是辩解,不是求饶。
而是一种被彻底拆穿之后无处可逃的绝望嚎叫。
黄猛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的动作突然而迅猛,右手从腰后抽出了一把带鞘的匕首。
拇指顶开刀鞘,刀刃弹出,寒光一闪。
他的眼睛充血发红,脸上的表情从恐惧扭曲成了拼命挣扎的狰狞。
“我跟你拼了!!”
他握着匕首朝徐夏直直地冲了过去。
刀尖对准了那张银色面具的正中央。
他的脚步因为恐惧和肾上腺素的双重作用而变得凌乱而急促。
但他所有的力气都压在了那一刺上。
徐夏侧了一下身。
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幅度不超过二十厘米。
黄猛的匕首从他面具侧面刺空了,刀尖划过了空气。
整个人的惯性带着他朝前踉跄了一步。
然后徐夏的左手抬了起来。
五指张开,精准地扣住了黄猛的喉咙。
那只手的力道在一瞬间就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