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炎挨着他坐下。方才大家说笑,他还想着怎样替老师开个头,这会儿老头已经顾不上客套,指着桌面讲起控火,他也跟着凑了过去。
“外面颜色变了,再撤火,往往已经迟了一步。尤其你前些日子那一下,看着稳当,里面的药性早散了。”
萧炎抬手比画。
“那我提前到这里?”
“还得再早些。”
药老伸手去带他的手腕。
透明的五指穿过衣袖,停在了桌沿上方。
萧炎自己往回收了一点,照旧问:“这儿?”
“嗯。”
药老把手收回膝上。
徒弟等了一会儿,重新做了遍动作。这回已经对了,药老却没接着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连方才准备挑的那一点小毛病,也忘在了嘴边。
摄物,他会。借魂力控火,隔空拿起杯盏,都难不住他。
可教人时,手总先伸出去。
坐在这里之前,他还能不在意。残魂得以苏醒,找到了徒弟,眼下又来到这片从未见过的天地,哪一件都值得庆幸。至于一副真正的身体,日后有机会,总能慢慢想办法。
桌边有人拉开椅子,椅脚擦过地面。药老听见那一点声响,低头看了看自己悬在椅面上的衣摆。
他也想实实在在地坐下来。
萧炎不再比画了,侧过脸,轻轻叫他:“药老?”
药老抬头,撞上少年的目光。
那小子把嘴抿得很紧。他若再不说,萧炎怕是要替他求了。可这是徒弟头一次上门,凭什么把自己的难处也压给他?
药老捋了捋袖口。
他想请教的事来回想过许多遍,真要开口,却连该先说哪一句都拿不准。他生前也曾等着别人登门相求,如今坐在这里,才嫌一声“仙长”后面竟有这么长的空白。
陆沉看向他,放下了杯子。
药老终于坐直。
“仙长,老夫有一事,想请您指点。”
“你说。”
“当年遭难,只留下这副魂身。后来也想过重塑肉身,法子倒有,可总有几处过不去……”
他顿了顿,原本想笑着添一句“让您见笑了”,终究省了。
“今日想请您看看,我这魂魄,还撑得起一副属于自己的身体么?”
“撑得起。”
药老在袖中握住自己的手。
他预备了一肚子的疑问,想先问魂魄的旧伤,再问肉身如何相容。若能问清一条路,回去就能慢慢找材料,哪怕难些。
陆沉却问:
“现在么?模样还是照旧?”
药老没能接上。
他望着陆沉。院子里依然有人说话,桌角那只壶刚被放下,壶盖轻轻响了一声。
“现在?”
这两个字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
陆沉点头,等他拿主意。
药老抬起手,想摸一摸脸,手掌穿过面颊才停住。他忽地笑了,笑得有点窘,也有点不知所措。
照旧啊。
困在残魂里的这些日子,他想过往后该怎样走,想得太多,偏偏没想过有朝一日,最先要自己决定的竟是用哪张脸。
“若能蒙仙长相助,药尘……求之不得。”
他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还照旧吧。别叫这小子认不出师父。”
“怎么可能!”萧炎脱口而出。
药老朝他笑了笑。
陆沉说:“好。”
老人仍俯着身,衣袖已经垂到了桌边。袖口轻轻蹭过木头,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脚踩住了地面。
药老一动不动。
衣领贴着颈侧,白发滑到唇边,有些痒。他下意识将那根头发拨开,手碰到了自己的嘴角。
随后,胸膛里跳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
又一下。
药老将手按在胸口,等那一下跳过,便又等下一下。好多话已经到了嘴边,竟全被这声音压了下去。他替人诊过无数回脉,知道什么叫生机旺盛,此刻却固执地想再听一次。
萧炎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滑。
“药老?”
老人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抓住了。
衣袖下面是筋骨,是少年绷紧的肌肉。萧炎反手攥住他,力气有些大,随即又怕似的松了一点。
“您……您说句话啊。”
药老张嘴,先笑出一声。
他本想端稳些。好歹做老师的,当着这么多人,总不能比徒弟还失态。可萧炎在眼前,手就攥着他的手臂,那点强撑的体面实在找不到搁的地方。
药老低下头,眼角已湿了。
桌旁的谈话停了。蝴蝶忍撑着桌沿站起来,又在凑近以前停住脚。老人衣袖里露出的手腕有了血色,她方才明明还能透过那里看见桌子。
她望向陆沉,想问,又低头去看药老的手。
陆沉仍坐着,将杯子往老人那边移了移。
“旧损也一并补好了。魂身还能用,随心意切换就是,仍是你自己。”
药老照着试了一下。
掌心透亮,随后重新有了血色。他立即收拢五指,将手握紧。
萧炎也跟着攥紧了他的袖子。
“再试试?”
“够了。”
老人摇头,声音很轻。他这会儿舍不得换回去,连衣服擦在手腕上的感觉,都想多留一阵。
陆沉把茶杯递给他。
“坐着吧,慢慢缓。”
药老双手接过。杯壁的温度贴着掌心,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将杯子放稳,朝陆沉深深躬身。
“多谢仙长。”
陆沉受了这一礼,伸手示意他坐。
萧炎还扶着老师的胳膊,直到药老转头看他。
“怕为师摔了?”
“我想再确认一下。”
“方才说话的是谁?总不能茶杯成了精,在替为师答你吧。”
萧炎笑出了声,低头松手时,又拿袖口蹭了蹭鼻子。
药老望着他,伸出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
萧炎愣住了。
老人的手也停了停。
拜师那天,少年跪在面前,他也曾想这样摸一摸他的头。手却穿过头发,只好装作本来就打算收回去。
这次,发丝在掌下软软地伏倒了。
萧炎站着不动,任他把那撮头发揉乱。老头平日总叫他臭小子,今天这个臭小子倒听话,一句也不顶。
药老多摸了一会儿,才把手收回来。
“以后教你,倒省事了。”
“您不会刚有了手,就琢磨着怎么敲我吧?”
“那得看你还放不放错药。”
萧炎看他一眼,又看看他的手,忍不住笑。
桌那头,和真把自己的杯子拿起又放下,凑到托尼旁边。
“刚才……就那么一下?”
托尼点头。
“我都没看清。”
“我也没有。”
和真扭头看他。托尼迎着他的目光,抬了抬眉。
“你看我干什么?你坐得还比我近。”
和真没再问。他先前还在为一张凭空出现的椅子吃惊,这会儿再看那张椅子,连自己的见识都一并显得有点寒酸。
可陆沉就在桌边,正听药老重新坐下说话。和真端起杯子,认真想了想,小声道:“早知道该穿得隆重些。”
佩珀听见了。
“他看到你们来的时候,很高兴。”
她说着往陆沉那边看去,又笑了笑。
“我想,这就够了。”
和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披风,把卷起的边角理好了。
蝴蝶忍已经向药老开口,问能否替他把一把脉。老人怔了怔,笑着将手腕放到桌上。
“来吧。老夫自己也想摸,方才还没摸够。”
她轻轻搭上手指,迟迟没移开。药老耐心等着,偶尔动一动另一只手,摸摸胡须,连袖口都抚平了两遍。
阿库娅在旁边看着,这回没急着说话。她捧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又抬眼望向老人。
和真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玩笑,便放下了。
陆沉问药老想喝茶还是酒。药老看看手边那只杯子,将它重新端了起来。
“茶就好。”
茶放得久,入口有些苦。他仔细尝着,又喝了一口。
蝴蝶忍松开手,萧炎便提起壶,替老师续了半杯。少年这回没催他回答,也没趁机追问修炼的事,只将壶嘴转向旁边,坐下来陪着。
药老喝到一片茶叶,抿了两次,还是没能咽下去。
萧炎在旁边笑:“您吐出来呀。”
老人看他一眼,到底也笑了,低头将那片茶叶拈出来,放在杯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