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老把茶叶放在杯沿上，萧炎还在笑，陆沉已经起了身。
“好了，别光拿茶填肚子。难得人这么齐，今天我下厨。”
路明非立刻把杯子放下。
“大哥，我帮忙。”
“那就把碗拿出来。”
他答应得痛快，跟着陆沉往厨房走，到门口又回头招呼菜月昴。两人刚从柜里抱出碗，蕾姆也来接了一摞，省得他们在门口堵着。
周守拙坐在桌边，朝厨房伸了伸脑袋。
“师弟，鱼多做些啊。”
“知道，少不了你的。”
陆沉挽起衣袖。
厨房里米肉青蔬都有，北海送来的银鳞鱼养在水缸里。他一掀缸盖，几尾鱼便化作水光窜起来，刚越过缸沿，又齐齐落回他掌下。
门外的路明非探头看见了。
“这鱼还会跑啊？”
“下锅就老实了。”
陆沉抬手，案上的菜刀浮起，青笋在刀下切成薄片。鱼去鳞，肉切块，几口锅同时热了起来。锅铲翻过一圈，灶火便分了高低，廊下正说着话的人不约而同往这边看。
等路明非把最后一摞碗摆好，第一盘菜已经落上桌。
随后是鱼，是炖得酥烂的肉，滚热的汤，还有一大盆米饭。十几道菜沿长桌铺开，谁也用不着隔着半张桌子去够。
陆沉端着最后一盘出来，见大家还在等，笑了。
“看我做什么？动筷啊。”
和真夹了一块肉，原本还想先说句客气话，嚼了两下，话就顾不上了。
阿库娅坐在他身边，也吃了一口。
两人难得同时停下说话。
惠惠抬眼看看他们，赶紧将自己的碗往饭盆旁边挪。
“帮我盛一点。多一点。”
“多一点是多少？”和真顺手接过她的碗，刚问完，便看见少女两只眼睛盯着饭勺，只好将第二勺也添进去，“行，我懂了。”
阿库娅咽下嘴里的肉，长长出了口气。
“和真，你以后也学学这个吧！”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不是也跟仙长学东西嘛。”
“修炼和做饭差得远啊！照你这个说法，我是不是还该学着把刚才那个老人——”
他话没说完，目光碰上药老，赶紧把后半截咽下去，朝老人笑了笑。
药老倒没介意，只抬起筷子。
“先学会夹菜。碗里那块肉，再掉一回，老夫可就捡走了。”
和真低头一看，立刻把肉送进嘴里。
阿库娅笑得拿不稳勺，惠惠趁这功夫，已经将鱼腹最嫩的一块分到了自己的碗里。
陆沉坐下来，尝了口汤，顺手将盛青笋的碟子往路明非那边推。
“这回慢慢吃。”
路明非夹起一片，朝菜月昴看去。
菜月昴也看着他，两人都憋不住笑。爱蜜莉雅一见那盘青笋，便想起赃物库，望向昴的碗，昴赶紧举起筷子。
“放心啊，今天我就负责吃！”
“我还没说呢。”
“你的眼神已经很明显了。”
爱蜜莉雅抿着嘴笑，蕾姆替他们添了汤，才在旁边坐下。
饭菜中的灵气早被陆沉梳理过。入口时只有鲜香，咽下后，才有一股温润的力量沿着经脉散开，既不冲撞，也不逼人停筷修炼。
萧炎吃到一半，手背上泛起淡淡的暖意。他动了动手指，将那股力量引入平日练习的路线，眼睛却还盯着盘中的鱼。
药老夹走了他盯的那一块。
“看什么？为师如今也能吃了。”
“我又没跟您抢。”萧炎嘴上说着，筷子已经朝另一边伸过去。
老人尝过鱼肉，又端起汤碗。这回喝得快了些，等碗放下，才发觉徒弟已经替他盛好了饭。
药老望着那只碗，笑了一下，接过来。
“你倒是先顾着自己。”
“早吃上了，您看。”
萧炎将自己的碗倾给他看，里面堆得比老师还高。
陆沉听见这句，抬眼看了看他们，便接着吃自己的饭。
桌另一头，大卫正低头拆鱼。他挑得仔细，将鱼刺一根根放在碟边，肉留在饭上，最后又浇了半勺汤。
托尼伸过手，替他把汤盆拉近了些。
“这么吃不错，我也试试。”
大卫将勺递给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以前家里吃东西，总想把汤留到最后。”
托尼接过勺，给自己的饭也添了一点。佩珀看他吃得认真，拿起餐巾递过去。
“下次你说要亲自做饭，我就按这顿的标准期待了。”
托尼停住筷子。
“你可以先把期待放低些。”
“多低？”
“低到我能做到。”
佩珀笑了，没再为难他。
雄霸将碗里最后一点米饭吃净，却没急着添饭，先向陆沉请教。
“仙长，这米，山下也能买到么？”
“能。宗门灵田种的，山下粮铺也有。”
“那便好。”雄霸笑了笑，“难得来一趟，雄某想买些回去。若连种稻的地方也能见识一番，就更好了。”
他管着天下会，粮食进仓、药材入库，向来只需过目数目。如今几口饭下去，体内灵力竟比先前活泛；再看碗底，那几粒米便值得他弯腰去田里瞧瞧了。
岳不群听到这里，也抬起头。
“种田的本事可以学，教人的本事，岳某更想学一学。华山近来添了弟子，同一句话说上几遍，有人会了，有人还在琢磨第一遍。原先只当是孩子不肯用心，如今想想，恐怕也有我这个做师父的讲得不对。”
九叔正和周守拙碰杯，听见都手停了一下。
“你那还算好的。”
岳不群看过去，九叔喝了口酒。
“我那两个，讲完还能点头。你真信了，明天就得从头再讲。”
罗辑笑出了声，随即向望过来的周守拙举了举杯。
“我叫罗辑，也是教书的。听着亲切，没忍住。”
“教什么的？”
“大学里带些课，跟修行沾不上边。”罗辑往九叔那边偏了偏杯子，“不过学生点头这件事，我熟。最好让他接着讲两句，一开口就知道刚才点的是哪门子头。”
九叔乐了：“这法子我倒试过。他问我，师父，您刚才讲到哪儿了？”
罗辑将杯子抵在唇边，没能喝下去。
周守拙笑过，指了指山下。
“你们真想看怎么教人，可以去学宫。趁着还没散课，后面听一听。我们这趟出门，就跟教习们同的船。”
岳不群放下筷子：“那今日便去。田地什么时候都能看，课可不等人。”
雄霸应了声好，又将空碗递向饭盆。
八云紫的扇子搁在桌旁，碗里还剩着饭。她尝过几道菜，筷子最后总往同一只盘子里伸，陆沉便将那盘移到她手边。
“喜欢就多吃些。”
“那咱就不客气了。”
她说完，还真把盘子留在了自己面前。
这顿饭吃到后来，原先拘着的几位客人也渐渐松快起来。达克妮斯替惠惠擦掉袖口沾的汤，蝴蝶忍同药老说起一种药草，话刚起头，便被萧炎劝着先夹菜，省得老师一说又忘了吃。
陆沉没再催什么。
他将空了的饭盆添满，坐回路明非身边，听这小子讲方才那尾鱼如何从缸里飞出来。菜月昴明明没看见鱼出缸，也要凑过来比画几下，结果比出的鱼有桌子那么长，被路明非拿筷子敲了敲碗。
“吃你的吧，哪来这么大的缸。”
“这里的山都能飘着，缸大一点怎么了？”
“我就在旁边！”
两人争得有模有样，陆沉索性把鱼头转到他们面前。
“它在这里，你们问它。”
菜月昴张着嘴，路明非先低头笑了。
饭后，大卫先在院边停下了脚步。
半山有艘船正在靠岸，船腹展开数片青色金属翼，翼下的纹路逐片亮起。他顺着船尾找了一遍，又探出头去看船底。
托尼走到旁边，跟着看了两眼。
“找推进器呢？”
“嗯。下面也看不见。”大卫指向其中一片金属翼，“刚才转弯，是那边先亮的。”
“看见了。另一边慢了半拍。”
两人盯着那艘船，连佩珀走过来都顾不上。等船靠稳，大卫才收回目光。
“我想去近处看看。光在这里猜，总觉得差着点东西。”
“算我一个。”托尼说。
佩珀看了看他们，笑着接道：“也算我一个吧。省得待会儿找不到人吃晚饭。”
周守拙听见，提着酒壶走过来。
“那你该去百工院。我路过时看过他们修船，拆开来摆了一大片，看着比船本身还大。”
“能去？”
“院里开着的工坊能看。有些地方不让进，门口会写。”
托尼抬头找了一遍山路，眼中的兴致更浓了。
身后的药老也起了身。他刚同蝴蝶忍聊到这里的药草，听见百工院，便顺势向周守拙问了丹院的方向。香奈惠放下碗，同妹妹交换了个眼神，笑着说她们也想一道去看看。
岳不群也过来认路。周守拙替他指出往山下学宫的岔道，罗辑放下茶杯，也跟了过来。
“能听就行，可别把我当同行请上去讲。我这点东西，讲到御剑之前就得露馅。”
“那正好。”岳不群笑道，“今日咱们都做学生。”
陆沉听着，将杯子搁下。
“那就分开逛吧。都跟着我，想看的东西未必看得着。山下还有城，喜欢热闹的就去城里，想看炼器、炼药的，各自去看。”
路明非本来正替菜月昴掀开汤盆盖，听到这里，抬起头。
“大哥，你呢？”
“我在山上。晚饭回来吃也行，碰上喜欢的地方，多玩一会儿也行。”
“可是出了宗门……”
和真话说到半截便停了。他在院外看过那些山和船，又听阿库娅说过这里的天地，真到了这会儿，才发觉自己那点本事恐怕连问路都算不上底气。
他倒想出去。
可身边还有三个人。
陆沉看向他，随手拂过桌面，将杯中的一点酒渍抹去了。
“放心去。在太玄界，你们不会受伤。”
和真抬起头。
陆沉说得平常，仍在将那只杯子摆正。
“带来的亲友也一样。宗门里、宗门外，都算。”
阿库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抬起一半，停在了那里。她朝陆沉望去，这回连惯常挂在嘴边的女神身份都没提。
和真却先摸了摸手臂，再看身边的三个姑娘。
方才还得在心里一遍遍掂量该去哪儿、能不能去，如今只剩下一个问题：到底先去哪儿？
他笑容刚冒出来，便听陆沉补了一句：
“买东西的钱自己付啊。”
和真顿时把手放下。
“……仙长，您怎么偏偏把这件事单独挑出来。”
“总得给你留点用武之地。”
托尼笑出了声。和真瞥他一眼，倒也跟着乐了，端起剩下的小半杯酒，向陆沉举了举。
这次他没再反复追问。
几人将碗筷一并收拢，陆沉抬手，桌面便重新干净起来。行李还留在檐下，客房就在院中，用不着背着箱子出去逛。
大卫等托尼和佩珀走到门口，先替他们指了指方才认准的山路。三人去百工院；岳不群、雄霸与九叔则同罗辑一道下山，准备去学宫旁听。
罗辑跟着走出几步，回身招呼还在桌边的八云紫。
“紫小姐，一起？”
“咱先陪仙长坐坐。”八云紫将折扇拿起来，朝他们摆了摆，“看见有趣的，回来记得说。”
罗辑点头，赶上前头的人。岳不群正提醒九叔，到了学宫别只顾看先生怎么讲，也瞧瞧人家的弟子怎么学。九叔听了，倒很实在。
“记着呢。总得学点回去，不能白挨那两个小子的气。”
雄霸笑着让开一块凸起的山石，示意身后的罗辑走内侧，四人沿石阶往下去了。
药老则领着萧炎，同蝴蝶姐妹沿另一条山路下行，走前还指了指路旁那簇草，同蝴蝶忍说了一句什么。
她立刻蹲下来细看。
萧炎在旁边等着，才走出几步，已经发现今天恐怕得由自己来催老师。
路明非倚在院门边看了一阵，转头冲菜月昴抬抬下巴。
“咱们去城里？”
“去啊！”
菜月昴应完，又转身等爱蜜莉雅与蕾姆。和真听见“城里”，也带着三名队友跟了过来，手上还在替惠惠整理那根被椅脚压住的披风带。
陆沉站在门里，看他们挤着往外走。
路明非刚跨出门，又退回来半步。
“大哥，晚上想吃什么？我们看看能不能带点回来。”
“你挑。”
“那你可别嫌弃啊。”
陆沉笑着摆摆手。
路明非这才追上前面的人。菜月昴已经在岔路口朝他招手，和真低头看路牌，阿库娅却先指着远处一条横过云层的长街喊了起来。
“那边！那边有人卖东西！”
几个人一齐转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