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库娅指着的那条长街,横在两座山峰之间,远远看去,像有人往云上搁了一把尺子。
路明非起初还在琢磨,这地方的店家每天开门,会不会先看一眼天气。风大就歇业,雾浓了干脆找不着自家的门。
绕过山岩以后,他就顾不上替人操心了。
云层正在散开。
先露出来的是成片的屋脊,青灰色,沿山势铺向远方。随后是穿过城区的长河,宽阔得让他想起海。河上的楼船亮着成排的灯,日光下仍清晰可见,几艘小舟从船腹旁边经过,小得像落在桌布上的米粒。
再远处,城还在往外延伸。
他顺着一条笔直的大道望过去,目光越过高楼、城门和大片金色的树冠,最后丢在天边,竟没能找到大道的尽头。
“这城有多大?”菜月昴问。
路明非想了想。
“反正约人吃饭不能光报个店名。”
和真正扶着石栏向上看,闻言接了一句:“还得问在哪层。”
头顶也有街。
一座座浮山悬在城区上方,山间架着长桥。更高处,数条水道穿过巨大的石环,在空中缓缓交会。楼船沿水道驶过,船底洒下细碎的水光,下方的楼阁却一滴也没沾着。
路明非仰得脖子都快折过去了。
一道剑光从桥下掠过,转瞬追上前方的另一道。两名修士在半空中并行了一段,其中一个指着城东,像在说什么,另一个摆摆手,拐去了相反方向。
隔着这么远,听不见他们谈话。
可路明非莫名觉得,那两位也可能在商量去哪儿吃饭。
低沉的长鸣从云后滚过来。
一头青鳞巨兽缓缓探出头颅,背上的楼阁随后显露。它的长尾拖过云海,拨开一道绵延的空隙,十余艘货舟跟着穿了出来,船帆同时鼓起。
庞大的阴影沿着城区移动。街面暗下去,楼上的灯便一层层亮起来,等阴影过去,那些灯又陆续熄了。
路明非看着那头巨兽从远处经过,连话都忘了说。
过了好一阵,他才发现兽背的栏杆旁站着个人。
那人端着碗,正低头挑里面的东西。挑出来,随手一扔,一小点白色便落进了云里。
“他刚才是不是往下扔了根骨头?”菜月昴问。
“我没看清。”
“这么高扔下来,砸着人怎么办?”
路明非也有这个疑问。
随即,一只翼展数丈的白鸟从云下翻了上来,准确地接住那根骨头,又慢悠悠滑回兽腹下方。
两人一起闭上了嘴。
“走不走啊?”阿库娅已经在前面招手了,“店就在那边!”
和真回过头。
“你到底怎么看见的?”
阿库娅指向桥对面的一座高楼。
“那么大的酒旗。”
和真眯起眼,找了半天,终于在层层飞檐之间看见一小块晃动的红色。
他看了看旗,又看了看阿库娅。
“你找任务地点的时候,怎么从来没这个眼力?”
“那个又不会挂酒旗。”
她回答得很坦然,转身继续往前走。
通往长街的石桥宽得出奇,两侧都有行人,中间留给车马。一行人顺着桥走过去,山风里的水汽渐渐淡了,叫卖声和食物香气从前面迎过来。
等真正踏上街面,路明非才发觉,这里比远看时还要热闹。
挑担的汉子侧身让过一辆货车,担子里的东西不乐意,隔着布罩顶了两下。汉子往上拍了一巴掌,说了句“再闹就先卖你”,里面立刻老实了。
一匹红马正低头喝水,鬃毛烧得很旺,鼻端的火星落进水槽,滋滋冒着白汽。它的主人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等得不耐烦,拍了拍它的脖子。
“够了啊,送完这趟再喝。”
马把头扭了过去。
路明非从它旁边经过时,觉得这神态有点眼熟。早上被人掀被子,自己大概也是这么个德行。
达克妮斯却停了下来,目光从马背看到四蹄,连搭在鞍边的挽具都仔细瞧了瞧。
“这么高大的马,走起来居然一点也不笨重。”
红马抬起头,喷了个响鼻。她往前半步,眼里已经有些跃跃欲试。
和真立刻叫她:“人家正送货呢,别问能不能借你骑一圈。”
“我还没问。”
“你刚才都在看马镫了。”
达克妮斯收回目光,挺直腰背,装作自己只是随便看看。可那马甩了甩燃烧的鬃毛,她又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惠惠拉住她的胳膊,小声问:“你真想骑?”
“……有点。”
“那走慢一点,再看两眼。我也想看看那火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两人落到队尾,和真只好陪着放慢脚步。
前面的菜月昴突然停住脚步,路明非差点撞上去。
“看那个。”
菜月昴指着店门边的一棵树。
一树四季。
临街的枝头压着白雪,稍高处开满粉色的花,再往里看,绿叶掩着熟透的果子。店伙计搬着梯子,先从雪枝间取出茶罐,再伸手摘了两枚果实,熟练得很。
几片雪被他的衣袖碰落下来。
爱蜜莉雅伸手接住一片,看着它在掌心化开,抬头时眼睛亮了。
“是真的雪。”
蕾姆仰头看着伙计手里的茶罐,等他腾出手来,才问:“这个要一直放在雪里吗?”
“这种茶得冷藏,取出来也要用凉水泡。热水一冲,味就变了。”
蕾姆认真记下,又看了一眼那根积雪的树枝。
爱蜜莉雅凑到她身边:“想带些回去?”
“想让姐姐也尝尝。不过还没问价格。”
“那先记住这家店,回去时再来看。”
蕾姆点点头,将店招读了一遍。菜月昴也跟着抬头,正要说自己记性不错,她已经看向他。
“是这家茶铺,昴。不是隔壁的点心铺。”
“我只是顺便看看那边。”
伙计在梯子上笑着招呼:“几位进来喝茶?临窗还有位置。”
蕾姆道了谢,众人往边上让,给后面的客人腾出门口。
路明非掏出了诺基亚N96。
他得拍点什么。
否则等回去以后,坐在那间小公寓里,窗外还是晾衣架和对楼的空调外机,他怕自己想起今天,只剩下一句“特别大,特别好看”。
这种话配不上眼前这座城。
他调出拍照界面,把手机横过来,对准长街。
屏幕里挤进半截飞檐、一角船帆,还有菜月昴放大的后脑勺。
“兄弟,借过。”
菜月昴往左挪。
路明非跟着往左转。
两人又对上了。
“你到底拍哪儿?”
“我也在找。”
菜月昴索性蹲了下去。
“拍吧。为了艺术。”
路明非刚笑出来,头顶的船帆便缓缓移过楼宇。大片帆影从街面上推过去,一个小孩举着双手追了几步,想踩住影子的边,随后被身后的大人一把拎住。
快门声响了。
他低头看照片。孩子只拍到一个模糊的背影,楼船倒拍进去了,远处的浮山也在。街上的人小小的,谁都没看镜头。
他很喜欢这一张。
“行了没有?”菜月昴还蹲着。
“行了。”
“那你倒是叫我起来啊。”
和真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照片拿回去,别人会问你在哪个游戏里截的。”
“那就不解释。”路明非按下保存,“我自己留着。”
“等等,我也想看。”
惠惠从和真身侧挤过来,帽檐碰到了他的下巴。和真替她扶了一下帽子,她却已经盯住那块屏幕。
“刚才那么大的船,全留在里面了?”
路明非把手机放低些,方便她看。
“嗯,回去还能翻出来。”
惠惠看看照片,又看看长街上方的浮山,握着法杖的手往上提了提。
“那能帮我也拍一张吗?把后面那座山带上。”
“能啊。”
她立刻退开两步,披风一扬,摆好了姿势。和真正要开口,少女先瞪了过来。
“拍照而已!”
“我知道,我是说你再过去一点,挡住门了。”
达克妮斯扶住她的肩,将人带到旁边空处。阿库娅一听要拍照,也凑了过去,指挥惠惠往边上挪,说自己刚才走得最快,不能拍到最后反倒漏了她。
“爱蜜莉雅,你们也来啊。”路明非招呼了一声,“那边还站得下。”
银发姑娘应着走过去,见蕾姆替她理好衣袖便要退开,伸手把她也拉到身边。
“一起呀。回去也能给拉姆看。”
蕾姆低头看了一眼被牵住的手,留了下来。
达克妮斯刚露出脸,阿库娅又往她那边靠了靠,想把自己完整挤进画面。女骑士只好侧过身,一手扶着惠惠的肩,一手拦住阿库娅,免得两人挤到一起。
“都看这里。”
路明非退到檐下,举起手机。
“不用站那么直,放松点。”
达克妮斯刚松下肩膀,惠惠的帽尖便蹭到了她的脸。她偏过头,听见少女急急说了声抱歉,没忍住笑了。
快门就在这时响了。
“我还没准备好!”惠惠赶紧跑过来。
屏幕里,她还扶着帽子,达克妮斯低头笑着,阿库娅倒是正对镜头,笑得格外神气。另一边,爱蜜莉雅被她们逗得弯起了眼睛,蕾姆挨着她,也带着一点笑。
惠惠看了几眼,把刚才扬起的下巴收了回去。
“这张……也行。”
蕾姆走近,看了看照片,问路明非:“这个能留一份给我们吗?”
“能。回头我洗出来,给你们一人一张。”
“谢谢。”
她又看了一会儿屏幕,才给旁边的达克妮斯让出位置。
路明非把这张照片也存好,跟着众人往前走。途中又拍了几张,有一张拍糊了,因为一匹挂在店门口的绸缎突然展开,满幅晚霞从头顶掠过去,他下意识就抬了头。
等回过神,照片里只剩一截布边。
这地方连商品都不大配合游客。
走到下一家铺子前,他终于找到了个不会乱动的。
那是一座山。
青色山峰悬在半人高的铜座上,峰顶积雪,山腰围着云。细小的船影穿过云层,沿一道悬河驶向山后的城池。
路明非本以为是精致些的模型,走近以后,却越看越不对。
从门口看,山只占了铺面的一小块地方。等他换个角度,山后竟还有山,层层叠叠,一直远到目光看不清的地方。
他往旁边走了一步。
一片辽阔的海显了出来。
“这个厉害。”
路明非重新举起手机,想把刚才看见的海也拍进去。
柜台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客官,想买点什么吗?”
店主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宽松长衫,袖子挽着,正低头擦一只铜盘。他将铜盘放好,见路明非站在门边,便笑着迎过来。
“看航图?近处几条道域的都有,您要去——”
他目光落在路明非手上,话停了一下。
“哎哟,客官,稀罕货呀。竟然还有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