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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圆髻(1 / 1)

丰穗是被蔡娘子摇醒的。

眼皮像被鱼鳔胶黏住了似的,掀都掀不开。

她觉得自己压根没睡,明明才在枕头上沾了片刻,怎么就又要起床了。

蔡娘子不由心疼起女儿,一面替她系衣带,一面数落,“昨儿就不该让禾姐儿带你去看烟火,瞧瞧,给困成什么样了?”

丰穗抬手,勉强将眼揉开一条缝,憨憨一笑,“用凉水抹把脸就精神了,今儿初一,也不单是我,大伙都是熬夜早起。”

“那倒也是。”

蔡娘子顺着她的话一想,心里倒是平衡不少。

府上的大主子、小主子、哪个不是熬到后半夜,这会子都得起。

可这平衡没撑过一瞬,她猛地想起什么,把衣裳往炕上一撂,“哎呦,乖女儿你自己先穿,今儿我得赶紧往灶上去揉面醒面去。”

说罢也顾不上洁牙净面,风风火火的出了屋子。

才走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塞进丰穗手心,“昨儿你姊妹俩跑的快,这是给你的随年钱,岁岁平安。”

彩线串好的铜子,不多不少,正好九枚。

这便是随年钱,依虚岁定数目,一岁一枚铜钱,讨随岁平安的彩头。

“谢谢娘!”

蔡娘子摸了摸她的发顶,又指了指隔壁,压低了声:“一会见了单娘子,可不许与她拜年。”

丰穗蹬上鞋子,“我知道了,她家有新丧,不受吉贺,您快走吧!”

按本朝礼法,家中新丧、未出五服的,不参吉礼,不坐吉席,连正厅都去不得。

昨儿夜里的分岁宴,单娘子便没能去前厅祝贺领赏,胶牙饧这样的吉糖、五辛盘这样的节物,一样也沾不得。

有些忌讳的人家,这样的日子别说叫她近前伺候,连院门都不许进。

好在高氏不忌讳这些,照旧使唤她。

只是邻里间不便串门拜年,不便合桌吃酒。

从除夕到上元,姑侄两个只能在房中,不能随意串门,属实也有些孤零零的。

丰穗一见单娘子,主动替她拎着箱笼走前头,存心岔开话,把昨儿夜里众人闹出来的趣事拣着说了一路。

单娘子见她满肚子搜罗话,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只笑道:“仔细底下的路,别光顾着说话了,今儿初一,我且与你说说这初一节日梳头的规矩。”

若是寻常的规矩,爹娘倒是能教。

可这梳头也有梳头讲究,四季节日,出席的场合均是有禁忌与讲究的。

单娘子梳了十几年的头,城中大户多半都去过,世俗礼节,内里规矩,以及时兴的妆样,再没比她清楚的了。

“哎!”

丰穗笑容扩大,回撤两步,紧紧挨着对方,“您说。”

“我且问你,今儿初一,大娘子该梳什么髻?戴冠还是不戴?”

丰穗垂头想了想。

昨儿下晌,高氏梳的是同心髻,带了顶如意银冠。

今儿的流程同除夕差不离,阖府子弟女眷皆着吉服齐集祠堂,拜罢先祖牌位,再依次从长到幼拜岁,最后聚再前厅一同用膳。

“我猜是圆髻,戴冠更稳妥。”

圆髻是将满头青丝收拢盘成实心团状、外轮廓浑圆或近圆的髻,并不单指某一样式。

“为何?”

“昨儿厅上一众女眷,除了几个未及笄的姑娘,其余都是同心髻、团髻、大小盘髻、几乎不见鬟髻。”

答案有些出乎意料。

原以为是她照着昨儿大娘子打扮说的,却没想她是观察府上众人推敲出来的。

那般忙乱还能留意到,只能说,这丫头对此事上心,只有上心,才会去留意,席上众人梳了什么头。

单娘子欣慰的点了点头,解释道:“除夕元日,最喜取圆为吉,且行礼跪拜皆不易散,那些个堕髻、双蟠鬟,甚至是掩鬓、燕尾都只宜私宴闲坐,登不得祠堂家宴的正经场面,可记下了?”

“我记下了。”丰穗连连点头。

她前世做造型,讲究的是看场合配妆发,且礼节规矩并无约束,多半只要好看就行。

而今不同,规矩礼节众多,不失礼才是正解。

说话间,二人已经进了正院,天才蒙蒙亮。

丰穗朝着守门的刘婆子福了福身,甜声道:“贺新正,愿妈妈吉吉利利。”

刘婆子闻言,忙从身上摸出块胶牙饧递给丰穗,“同贺新正,姐儿也吉吉利利,平平安安。”

“多谢妈妈!”

廊下灯笼按照习俗,三十夜里挂上,直到上元后才摘。

且元日有忌,不挥扫帚。

红彤彤的灯笼映着满地炮仗皮子,瞧着就热闹。

蒲月蹲在院里拾那些大块的碎屑,见两人进来,忙将脸扭了过去。

单娘子不晓得她与丰穗之间的官司,还以为对方是觉得自己家中有新丧,特意避讳开,便从一旁绕了过去。

丰穗也懒得理她,只在廊下同其余院里的丫鬟问好拜年。

巧儿捧着一只铜盆、一条帕子立在廊下,见丰穗过来了,朝她挤了挤眼,“瞧见没,眼都肿。”

“什么?”

巧儿朝蒲月的方向,努了努嘴,“她呀!新年头一日,弄成那副模样,蒋嬷嬷瞧了就恼,这不,罚她捡拾院里炮仗残屑,也不叫往廊下凑,省得大娘子瞧了闹心。”

丰穗闻言,又朝院里看了眼,正巧对方也抬头望了过来。

隔着十来步,她还是一眼瞧见蒲月通红的眼,肿得似一对核桃。

若是院里别的丫头,团圆的日子想家落泪,倒情有可原。

可蒲月是家生子,昨儿高氏早早放了话,家生子当晚都许回去团圆,倒是因为替高氏打帘,丰穗自己反倒捱到最晚才回。

再说昨儿分岁宴上,蒲月行礼领赏,分明是高高兴兴的。

那宋妈妈成日在院里吹嘘自家女儿如何如何好,瞧着也是个疼女儿的,当初蒲月一进正院伺候,要住到里头住,宋妈妈还抹着泪送。

昨儿好不容易家住一晚,不说欢喜,怎么倒还哭了?

蒲月慌忙错开眼,整个身子都背了过去,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恨不得将头埋在膝里,手上胡乱的拣着那些断裂的爆竹,一股脑的往簸箕里塞,“没事,隔得远,肯定瞧不清……嘶!”

一个没注意,一截没烧尽的细竹丝,生扎在手里。

蒲月捏着那截竹签往外一拔,血珠“噗”地冒出来,手指含进嘴里,腥甜一冲,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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