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卓凡站在走廊中，脸色有些难看，刺儿头这个评价，他其实心里有数，营里不少干部私下里，也没少这么说他。
可私下说归私下说，如今被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战区联参中尉，当着自己的面轻描淡写地点出来，那滋味就有些难受了。
尤其是李战说完以后，竟然连多余的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提着公文包转身就走了。
这让谭卓凡想发火还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毕竟李战又没有指名道姓说他是刺儿头兵。
若追上去较劲理论，那就变相承认了自己是刺儿头兵。
可是谭卓凡并不觉得自己真是个刺儿头兵，只是觉得只要不违纪，那自己就该有自己的原则，从军校到现在，因为性格太直，脾气又太硬，他没少和上级争论过各种问题，因此经常挨批评，可这些在其他同志眼里，最后居然让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刺儿头兵，他讨厌这个评价。
“战区联参作战局的参谋了不起啊……”谭卓凡嘀咕了一句，心里很憋屈，“看什么看？”
旁边几名营部官兵加快了脚步，我说谭连长，你有本事去就找李参谋，你在我们面前横什么？
柿子捡软得捏？
几名营部官兵暗自叹息，也只有自认倒霉，毕竟人家的父亲是集团军参谋长……
谭卓凡还真不是欺软怕硬，因为刚才李战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确实让他有些很意外，他深知这位战区联参作战局下来的参谋不好对付，至少不是靠几句顶嘴就能被激起来的那种干部。
可是谭卓凡心里又咽不下这口气，在连里、营里、旅里积累了几年的威信，今天被一个中尉瞬间击溃，那以后还怎么带兵？
谭卓凡抬头看向李战下楼的方向，他快步追了上去。
几名营部官兵正下楼，忽然感觉一阵风从身边刮了过去，他们下意识侧身让开，定睛一看，发现从身边快步经过是谭连长。
“谭连长这是要干什么？”
“该不会是要找李参谋的麻烦吧？”
“快去找营长。”说话的干部转身就往营长办公室跑。
谭卓凡快步走出一楼，发现战区联参作战局李参谋正在跟营部郭参谋聊天，旅作战保障科陈参谋也在旁边，战区五级参谋仅差集团军参谋和战区陆军参谋了就齐了，他放慢了脚步迎面走了过去，“李参谋。”
李战转身看去，发现谭连长还追上来，他倒是不觉得意外，“谭连长找我有事？”
谭卓凡走到几人面前停下，目光落在了李战身上。
郭凌峰和陈参谋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彼此看了一眼，他们没有贸然开口，不过看这架势，莫非是谭连长要找李参谋的麻烦？
谭连长的胆子是真大，不愧是集团军的头号刺儿头兵……
谭卓凡慢条斯理道：“听说战区联合参谋部来我们旅职教的参谋，业务能力很强，特别是指挥信息系统方面，我刚才也见识过了，嘴强王者。”
郭凌峰和陈参谋面面相觑，好家伙，这话说得可够损的，贴脸开大是吧？
郭凌峰干咳两声道：“谭连长，说话注意点，李参谋是我们营里请来的同志。”
陈参谋提醒道：“谭连长，你这话就很过分了，你是在质疑李参谋的能力，还是在质疑战区联参和战区陆军参谋部的安排？”
李战听得出来，陈参谋作为旅机关参谋，语言输出能力确实是比郭凌峰高太多了，毕竟也是当过连长的干部，“没事儿，陈参谋郭参谋，让谭连长讲。”
谭卓凡当然也听得出来，陈参谋这是在提醒他，别把个人之间的较劲，上升到对上级机关安排的质疑，不过他倒也没有慌，“陈参谋，你别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我可没质疑上级的安排。”
“我就是听说李参谋业务能力强，所以想见识一下。”
谭卓凡看向李战，“李参谋，你说是不是？”
李战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压迫感，不过却没当回事儿，他在战区联合参谋部见过的首长太多了，别的不说，仅在处里，副团职、正团职、副师职的参谋就不在少数，所以谭连长一个上尉正连职，根本震慑不住他，况且两人又不是上下级关系。
李战刚才在楼上，对谭连长还是尊敬客气的了，不回礼是小事，可人家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他针尖对麦芒，倒想见识一下谭连长目中无人的底气，问道：“谭连长想见识什么？”
“痛快。”谭卓凡目光直视着李战，不徐不疾道：“李参谋，抛开战术不谈，一切的指挥信息系统运用手段都是纸上谈兵。”
“我们装甲步兵连，也就那么几类核心东西，北斗终端、电台、车载综合信息系统、还有连排班的态势终端，说得再天花乱坠，到了真正展开的时候，电磁环境一复杂、通信链路一中断、终端一掉线，你那些‘高级手段’还剩下多少？”
陈参谋下意识想开口，却被抬手止住，谭卓凡没有看郭凌峰和陈参谋，目光只盯着李战，“我不是质疑你从战区联参下来的能力，更不是质疑上级的安排。”
“我只是想听你说，在装甲步兵连这个层级，在我们实际能拿到手的装备和链路条件下，你所谓的指挥信息系统运用，到底怎么落地？”
“怎么保证在受干扰、受压制的情况下，连长还能把火力、机动、防护协调起来？”
“别跟我讲体系、讲顶层、讲联合。”
“就讲连。”
“就讲我们装步连现在能用的那几套系统。”
“火力连也行。”
“纸上谈兵谁都会，真正能让连队在战场上用得上的，那才叫本事。”
李战心里清楚，谭连长的话也不无道理。
基层连队真正能抓在手里能直接用于指挥本连行动的，也就是北斗、电台等，更高层级的体系能力要靠接入上级系统来获取。
所以李战认为谭连长的眼界太狭隘了，合成营才是基本作战单元，连又不是。
他深知之前高看谭连长了，就这本事还当刺儿头兵？
李战暗自摇头，之前太不应该了，“如果只是坐在机关里画流程图、讲‘体系作战’，那确实容易变成纸上谈兵，但正因为知道这些局限，所以才更要讲怎么用。”
“指挥信息系统是用来压缩决策和协同时间的。”
“指挥员下达机动、火力、防护指令，靠电台话音可以，但话音容易漏、容易乱、容易被干扰。”
“车载综合信息系统和态势终端能把本连各车位置、弹药状态、简易目标信息实时共享，减少口令反复确认的时间。”
“干扰来了，系统降级，就切备用频率、切短报文、切预置简令。”
“这些是连队必须练会的基本动作，不是‘高级手段’。”
“多的我就不讲了，我刚才在座谈会上已经讲过。”李战说到这里，转身看向身旁的郭凌峰，“郭参谋，今天先聊到这里，我还有点材料要回去整理，你们也认真准备明天的演训。”
郭凌峰抬头敬礼：“好，李参谋，空了见。”
李战回礼转身离开，陈参谋赶紧跟了上去。
谭卓凡脸色错愕不已，就这么走了？？
谭卓凡僵在原地，旁边的郭凌峰实在看不下去了，“谭连长？”
谭卓凡没有反应。
“谭连长？”郭凌峰再次喊到。
“啊？”谭卓凡猛然回过神。
“人都走了。”郭凌峰真不知道谭连长心里是怎么想的，居然跟李战争指挥信息系统，他这个同样是国防科技大学系统工程学院毕业的军官学员都不敢。
谭卓凡尴尬不已，“他就一点面子不给我留？”
“不就是个战区联合参谋部作战局的参谋吗？”
“刺儿什么？”
“谭连长，战区联参作战局副连职的中尉参谋，就这一个。”郭凌峰抬手指了一下坐车离开的李战，继续道：“况且在座谈会上，你也没给人家面子，你就跟尊大佛似的，真要是尊大佛，它也不会动，你又是……”
感受到谭连长犀利的目光，郭凌峰赶紧闭嘴，“算了，我不说了。”
此时，辛戎带着两名干部火急火燎从楼道里跑出来，他左右看了一下，却没有发现李战的身影，“李参谋他人呢？”
郭凌峰赶紧回应道：“营长，李参谋和陈参谋刚走。”
辛戎目光审视着谭卓凡道：“你把李参谋给我气走的？”
“营长，这哪能呢。”谭卓凡有些无辜，他指了指旁边的郭凌峰，“郭参谋知道。”
“呃……”郭凌峰认为谭连长的脸皮是真厚，刚才还在用眼神怼自己，这会儿，居然还想自己帮他在营长面前说话，不过都是一个营的同志，也不好多说，“营长，我就知道李参谋走的时候没有生气，至于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辛戎松了口气，“那就好。”
辛戎又看了一眼谭卓凡，显然还有些不放心，“你没跟李参谋闹什么吧？”
“没有。”谭卓凡心不在焉道。
辛戎盯着谭卓凡看，他想从三连长的脸上看出点信息，“真没有？”
“真没有。”
谭卓凡深知也就跟李参谋较劲了下，这又不是多大个事，当兵不争，那还当什么兵？
辛戎追问道：“那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谭卓凡一时语塞，“我就是和李参谋交流了几句。”
“谭连长，你认为我信吗？”辛戎睨了三连长一眼儿，一点也不让人省心，“我就是用脑门子想也知道你在跟李参谋较劲。”
“座谈会上不交流，现在结束了，反倒交流起来了？”
谭卓凡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到合适的话反驳。
郭凌峰笑而不语，营长正在批评三连长，他赶紧识相地敬礼离开，作为合成营火力参谋，他得去处理“营参谋部”的工作了。
辛戎也没再追问，沉着脸提醒道：“谭连长，明天就要演训了，心思别放错了地方。”
“是。”
谭卓凡敬礼转身离开，朝自己的车走去，他开门上车，心里有点烦，战区联参的参谋第一次来旅里就知道自己是刺儿头兵……这个“帽子”就摘不掉了吗？
谭卓凡收起思绪，开车回到了连队，他刚走进办公室，三连上尉指导员就迎面走了上来，穆指导员道：“连长，这些是李参谋在座谈会上讲的，我都记下来，你……”
穆指导员知道连长没听，所以自己记了。
“我不看。”谭卓凡径直朝办公桌走去，头也不回道：“指导员，你还真信一个中尉能帮我们提升战斗力？”
“帮我们在‘跨越’军演中战胜合成第195旅？”
“这……”穆指导员欲言又止，放下了手里的笔记本，“连长，我没有这么想。”
谭卓凡坐在凳子上，随手翻了翻放在面前的训练计划，“那你记这些干什么？”
“有用的，当然得记。”穆指导员迎面走上前，道：“连长，不管他是中尉还是中校，只要他说的方法对三连训练有帮助，那就值得我们听，况且副连长也才中尉，难道李参谋的能力不如我们连的副连长吗？”
谭卓凡无奈道：“但是他不了解基层。”
“那为什么上级还把他派下来？”穆指导员追问。
“旅里还如此重视？”
“这……”谭卓凡无言以对，“这我哪知道。”
“反正我不看，免得受到影响。”
穆指导员座下道：“连长，营里和旅里的重视程度，你也看到了，营里肯定会按照李参谋提出的建议对训练进行相应的调整，你不看，怎么落实营里的训练安排？”
穆指导员的言外之意就很简单了，连长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根本没得选。
“那我向旅里反应。”谭卓凡情绪上来了。
穆指导员轻叹了一口气，“连长，旅里的情况，我们也都听说了，旅长和旅党委的重视程度比营里还高。”
谭卓凡猛得一拍桌子，“那我向集团军反应！”
穆指导员顿时被吓得头皮发麻，“别别别，连长，你别再越级反应了，你为我考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