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人,用这样温柔得毫无保留的声音,对他说过这几个字。
谛听前半生听惯了命令、呵斥、诅咒、求饶,或是同僚间心照不宣的沉默。
信任是奢侈品,是弱点,是轻易交出去便会万劫不复的东西。他早已习惯独自走在刀刃上。
可此刻,这个失去记忆、懵懂天真、本应最需要被保护、也最容易被欺骗的少女,却仰着那张不谙世事的脸,将这份沉重无比的“信任”,轻轻放在了他染满血污和罪孽的手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收紧了搭在膝上的手掌,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她方才柔软的触感。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只有火在燃烧。
良久,谛听抬起眼,再次看向她。火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却陷在浓重的阴影里。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找刀马?”他问道。
玖姝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谛听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焰猛地窜高了一些。他缓缓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是朝廷的前左骁骑卫。”他第一句话,就说出了那个曾经代表荣耀,如今浸透耻辱与血腥的身份。
“很多年前,圣上下了一道密旨。”他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深处,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场宫廷最深处的血色,“命我等,血洗永宁宫。”
玖姝呼吸微微一滞。她虽然懵懂,也知道,“血洗”二字意味着什么。
“刀马,他是最先到的。当时,他为了救前太子妃留下的一个孩子,违抗了命令,带着那孩子……逃了。”
“是我放走了他。”谛听说得极其简洁,没有描述过程,只是陈述结果,“我看着他带着那孩子走了。”
玖姝屏住了呼吸,她能想象那需要怎样的决心,又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圣上震怒。”谛听扯了扯嘴角,“左骁骑卫的十名弟兄,因为失职、同谋之罪,尽数被斩杀于宫门外。我下了天牢,一待就是五年。”
五年。暗无天日,虫鼠为伴,独自咀嚼着“背叛”与“罪孽”的滋味。
“后来,圣上开恩,给了我一个机会。”他抬眼看向玖姝,“找到刀马,找到那个孩子,我就可以……恢复身份,戴罪立功。”
他追寻着刀马一路留下的蛛丝马迹,从长安到陇西,再深入这西域大漠。
“你说得对,”他声音低缓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释然,“我并不想杀他。此去,也并非全为朝廷之命。”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玖姝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才听到他极轻的声音,混在风里,“或许,只是想了结我们的恩怨,求一个……解脱。”
他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处的念头:他想结束这无尽的煎熬与拉扯。
玖姝静静地听着。她不能完全理解朝堂的倾轧,但她听懂了那份沉重和孤独,还有那句“了结”背后,深藏的绝望。
这不是轻易几句“别这么想”、“会好的”就能安慰的。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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