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姝伸出手，只是将怀里一直揣着的、剩下的那块胡饼拿出来，轻轻掰开，将更大的那一半，递到他面前。
“吃点东西吧，这个……还软着。”她没办法进行空洞的劝慰，也没有评价他的过往。
谛听垂眸，看着递到面前的胡饼，又看向火光映照下她的脸庞。清丽绝伦，不染尘埃，乌黑的发丝有几缕垂落，扫过她自己的手背，也仿佛扫过他冰冷的心湖。
她那么天真，那么美丽，对世间的险恶与他人的倾慕似乎都浑然不觉，只是遵从着最本真的善意。
他心中苦涩翻涌，又被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熨帖着。他抬手接过了那块馕饼。
见他接过，玖姝似乎松了口气，小口咬着自己那一半，又想起什么，问道：“所以……我们第一次在见到的时候，你一直看着小七，就是因为……”
“我本来准备抓了他。”谛听直言不讳，“那是我的任务。”
话还没说完，玖姝忽然抬起头，原本温软的眼神瞬间变得异常认真，“你不能抓小七！你要是对小七怎么样，我可是要跟你拼命的。”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那里面的坚持和守护，纯粹得耀眼。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甚至可能牵连她自身的人，她竟能说出“拼命”这样的话。
谛听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火堆的噼啪声里，“嗯。不抓。”
他就这样应承了，也没有条件。
玖姝反倒愣了一下。啊？就这样……答应了？显得她刚才那番“拼命”的宣言，显得特别不讲道理似的。那他……是打算放弃那个“任务”了吗？她偷偷瞄了他一眼，他侧脸在火光中明暗不定，看不出太多情绪。
她重新小口小口地吃起胡饼，夜还很长，沙漠的风在沙窝外不知疲倦地盘旋呼啸，带来远方的沙砾与寒意，可这这一小方天地，却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宁，甚至……温暖。
谛听沉默地嚼着那块已经凉了的的胡饼。
粗糙的饼屑滑过喉咙，带着一丝甜意。他听着身旁她细微的咀嚼声，感受着火堆传来的热度，还有那始终萦绕不散的她的淡淡香气。
人一旦心里存了点不该有的贪念，看见了不该奢望的暖，就会开始怕死。
怕这双刚刚习惯环住温热腰身的手，再也握不住铁鞭；怕这双刚刚习惯聆听软语呢喃的耳朵，再也听不到那声依赖的轻唤；怕这条早已准备好以求解脱的性命，突然变得……舍不得了。
真是可笑。谛听扯了扯嘴角，软肋，牵挂，这些他前半生极力摒弃的东西，如今却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他会因此变得软弱吗？或许。但另一种更为汹涌、更为陌生的力量悄然滋生——那是想要护住眼前这一寸温暖，想要让这双清澈眼睛永远映着他自己。
第二天的路程，几乎是在马背上颠簸着度过。谛听似乎急于赶到某个地方，枣红马的四蹄几乎没有真正停歇过，只在晌午最热的时分略作休整，喂水饮马。
玖姝被他护在身前，大部分时间靠着他坚实的胸膛打盹，偶尔被颠簸惊醒，便迷迷糊糊看着不断向后掠去的黄沙与枯草。
日头再一次西斜，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金红。前方的景物终于有了变化，不再是单调的沙丘，开始出现低矮的土墙、零星倾倒的胡杨木，还有被风沙半掩的车辙印迹。
玖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直起身子，望向越来越清晰的聚落轮廓。残破的土坯房舍，半塌的瞭望土台，风中猎猎作响的、褪色破烂的布幡……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悄然窜过她的脑海。
“这里……”她轻声呢喃，目光掠过那些断壁残垣，“我好像……来过？”
谛听勒了勒缰绳，让马速稍缓，沉声道：“莫家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