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云走后的第三天,顾家老宅忽然多了几分紧张。
陈叔一早就在厨房打转,反复叮嘱姜暖:“今晚顾姑姑回来,她那边……你多担待。”
“顾姑姑?”
“顾承砚先生的亲姑姑,顾清岚。”陈叔压低声音,“前几年离了婚,闹得挺大,报纸上写得难听,说她精神失常、大吵大闹。回老宅之后,脾气更冲了,喝酒也没个数。”
姜暖点头,没多问。
“老太太身体好些了,顾姑姑这一关,你可得费心。”陈叔叹了口气,“上一个厨娘,被她指着骂了半个月,最后自己辞的工。”
“骂什么?”
“说菜太素,说人假惺惺,说厨房里的人都想巴结顾家。”陈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她心里苦,只是不肯让人看出来。”
姜暖想起自己第一天在偏厅听见的闲话,心里微微一动。
顾家这几天她算是看明白了:每个人身上都压着一段没说出口的旧事。老夫人的丧偶,顾明珠的节食,如今又添一个顾清岚。这些人前风光的豪门女性,各自守着一处不肯让人碰的伤口。
傍晚六点,姜暖照常准备晚饭,特意留了一盅清淡的莲子汤,怕顾清岚一路奔波,肠胃受不住油腻。
七点刚过,大门被人推得砰响。
顾清岚一身酒气地走进来,妆有些花,高跟鞋踩得又急又重。她扫了一眼摆好的餐桌,目光落在那盅汤上,唇角一撇。
“又是哪个新来的,做这套装乖讨好的东西?”
姜暖从厨房出来,礼貌地颔首:“顾小姐,我是新来的私厨,姜暖。”
“私厨。”顾清岚冷笑一声,走近了些,居高临下地打量她,“顾家最近是不是缺人手到这种地步,随便找个小姑娘就往厨房塞?”
“顾小姐要是不喜欢,我可以重新做别的。”
“不喜欢?”顾清岚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我不喜欢的是,你们一个个都学会了这一套——端着一碗热汤,装出一副体贴的样子,好像我真离不开谁的照顾。”
她伸手,猛地一推。
那盅莲子汤被撞得歪倒,滚烫的汤汁泼了一地,也溅到姜暖的手背上。
姜暖倒吸一口气,没有躲,也没有喊疼。
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佣人们都低下头,没人敢劝。
顾清岚看着自己泼出去的汤,又看了眼姜暖发红的手背,脸上闪过一瞬的慌乱,很快又用倔强盖了过去。
“怎么,想让我道歉?”
“不用。”姜暖弯腰,捡起摔碎的瓷碗,声音很稳,“这盅汤,食材加人工,一共三十六块。摔碎的碗,按厨房定价另算。”
顾清岚愣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姜暖会用这种方式回应——不是委屈,不是讨好,只是清清楚楚算了一笔账。
“你……”
“顾小姐要是觉得贵,我可以给您看采购单。”姜暖把碎瓷片收进托盘,语气依旧平静,“但这顿饭,钱该怎么算,还是怎么算。”
顾清岚盯着她,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顾家的厨娘,都这么理直气壮?”
“不是理直气壮。”姜暖抬眼看她,“是我不觉得,收顾家的钱,还要陪着看别人的脸色。”
这句话像是踩到了什么开关。
顾清岚脸上的讥讽僵住了一瞬。她盯着姜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前夫身边那些低眉顺眼的助理,一个个都习惯了看她的脸色说话,唯独眼前这个小姑娘,被泼了一身汤,还能站得笔直。
“行。”她低声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恶意,倒像是终于遇见一个不按常理来的人,“算你有意思。”
她冷笑着转身,摇摇晃晃地往楼上走,脚步比先前更乱了几分。
姜暖没有再说话,只是收拾了满地狼藉。
厨房主管在旁边看得心惊:“姜小姐,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喝了那么多酒,说什么都没用。”姜暖把托盘放回厨房,“等她醒了,才听得进话。”
夜里十一点,姜暖听见楼上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压抑的哭声。
她犹豫片刻,端了一碗温热的醒酒汤上楼。
顾清岚的房门虚虚开着,她正坐在地上,对着一地的酒瓶碎片发愣,脸上的妆早已哭花。
姜暖没有开灯,只把汤放在她手边。
“喝了睡一觉,明天头没那么疼。”
顾清岚抬起头,眼睛红肿:“你不劝我?”
“劝什么?”
“劝我别喝了,劝我看开点,劝我别活在过去。”顾清岚自嘲地笑,“这些话,我这几年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没用的话,我不说。”姜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碎片,“喝酒是您自己的事,我管不了。但明天您要是还想吃饭,厨房随时有热的。”
顾清岚愣了一下,忽然别开脸,声音有些哑:“出去吧。”
姜暖没多留,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像是不打算让人听见。
“今天的汤钱……记我账上。”
姜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好。”
她轻轻带上门,走进夜色里的走廊。
顾承砚站在楼梯转角,一直没出声。
他看着姜暖端着空托盘走过来,忽然开口:“姑姑摔了东西?”
“喝多了,情绪有点激动。”姜暖顿了顿,“已经收拾好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姜暖看着他,“顾先生要是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
顾承砚盯着她,没有再追问。
他忽然想,这个姜暖,从不主动交出别人的隐私,也从不替自己邀功。
三年前的苏晚,也是这样——遇事先护着别人,最后才想起自己。
他压下这个念头,转身往书房走。
“姑姑那边,你多留意点。”
“会的。”
姜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沈曼云而起的寒意,被这句简短的嘱托冲淡了几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汤汁烫红的手背,轻轻吸了口气。
手背上那片红印还有点疼,可比起三年前那些真正伤过她的人,顾清岚的这一推,反倒算不上什么。
这个家,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也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留下来。
她转身回厨房,打算把碗重新洗净收好,脑子里却始终绕不开顾清岚那句自嘲——"顾家的厨娘,都这么理直气壮"。
或许每个被豪门规矩磨得小心翼翼的人,心底都盼着有一个不按规矩来的人,能替自己说句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