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顾承砚破天荒地开了一瓶酒,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陆晓芬的证词又看了一遍又一遍。
酒不多,只倒了两杯,他却喝得很慢,像是想借着这点微醺,把心里那些翻来覆去的情绪,理出一个头绪。
姜暖上楼送晚点心时,正撞见他这副难得见到的失态样子——领带松开,衬衫扣子解了两颗,桌上摊着一堆看不清内容的旧文件,酒杯里的酒已经见底。
"顾先生喝酒了?"她站在门口,语气带着几分意外。
"进来。"顾承砚抬眼看她,眼神有些涣散,却依旧带着那份惯常的审视,"你来得正好,我正好有话想问你。"
姜暖心里一紧,还是端着点心盘走了进去,把盘子放在桌角,尽量维持着平静:"顾先生想问什么?"
"如果,"顾承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含糊,"三年前有一个人,为了救她母亲的命,收了一笔说不清楚的钱,又被人逼着签字,替另一个人顶下一场根本不存在的罪名。你觉得,这个人,算不算是背叛?"
姜暖的呼吸猛地一滞。
"顾先生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随口问问。"顾承砚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底晃动的酒液,"我最近查了很多旧案子,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委屈。看多了,就会开始想,当年那些我笃定的判断,到底有几分是对的。"
姜暖站在原地,心口砰砰直跳,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句话。
顾承砚看着她这副刻意维持镇定的样子,忽然自己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说不清的自嘲。
"你不用这么紧张。"他说,"我只是在说一个假设。"
"如果,"姜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背叛过任何人呢?她只是,被逼到了没有第二个选择的地步。"
"那她应该早点说清楚。"顾承砚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怨气,"哪怕拿钱,哪怕顶罪,哪怕她真的走投无路,只要她愿意开口,跟身边的人说一句实情,事情未必会走到那一步。她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扛着,最后留给别人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解释,还是别人硬逼出来的。"
姜暖的眼眶忽然发热。
"如果她说了,"她的声音带上了压抑的哭意,"会不会连累更多人?如果那个人当时相信的,是别人精心设计好的证据,而不是她的解释,说了又有什么用?"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顾承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胸口那股郁气,忽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心疼,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他张了张嘴,想说"如果是我,我一定会信你",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三年前那份刻骨铭心的伤害拦了下来。他怕,怕自己说得太满,最后又被现实狠狠打回原形;他更怕,一旦这句话说出口,就再也没有退路,只能眼看着自己,第二次把心交出去,赌一个可能再次伤他的人。
"顾先生?"姜暖轻声唤了一句,见他久久不语。
"没事。"顾承砚最终只是别开脸,语气重新恢复了那副疏离的冷硬,"喝多了,随口胡说,你别往心里去。"
姜暖看着他这副刻意收回情绪的样子,心里那点几乎要被撬开的期待,也慢慢冷了下去。
她转身要走,脚步却在门口停住。
"顾先生,"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不管你心里已经猜到了什么,谢谢你,没有在证据不全的时候,就直接把我推出去。"
这句话,让顾承砚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看见她已经关上了门,走进了深夜的走廊。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对着那杯没喝完的酒,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姜暖那句话,已经算是一种无声的默认——她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也知道,他没有像三年前那样,急着用一句伤人的话,把她逼到墙角。
这一次,他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或许比说出口更沉重——他终究还是没能骗过自己,那份从三年前就没有真正熄灭过的心意,此刻,正一点一点,重新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