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经侦大队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姜暖坐在长椅上,看着头顶刺眼的白炽灯,有一瞬间的恍惚。三年前,她也是坐在这里,周围是同样嘈杂的声音,不同的是,那时的她孤立无援,手里攥着一份被迫签下的认罪书,像是坠入了一个没有底的黑洞。
而今天,坐在她身边的,是顾承砚。
不远处的一间办公室门开了,顾淮川拿着一叠文件走出来,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
“办妥了。”他走到两人面前,把最上面的一份回执递给姜暖,“陆晓芬的口供、没烧毁的原始账本,再加上周衡和林荟的交叉指认,证据链已经彻底闭合。警方正式启动了旧案重审程序,你当年那份认罪书,被依法撤销了。”
姜暖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它意味着,那个潜逃在外、背负着侵吞善款骂名的“罪犯苏晚”,从这一刻起,终于洗脱了所有的污名。
“不仅如此,”顾淮川补充道,“警方已经向医院核实了当年你母亲的手术记录和那笔钱的来源,确认那属于被胁迫的封口费,而不是分赃。苏晚的档案,干净了。”
姜暖低着头,死死盯着那张回执,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紧了下唇,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这三年的隐姓埋名,三年的担惊受怕,母亲病床前的绝望,还有那场几乎毁了她一生的火灾……所有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张纸面前,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顾承砚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任由她的眼泪洇湿了自己胸前的衬衫。
顾淮川看着这一幕,默默转过身,挡住了走廊里偶尔投来的视线。
过了很久,姜暖才从顾承砚怀里抬起头,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把眼泪擦干。
“谢谢。”她看着顾淮川,“也谢谢你,顾律师。”
顾淮川笑了笑,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漫:“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再说,这案子打得痛快,我也算是在业内彻底扬名了。你要真想谢,以后工作室开张了,给我免个单就行。”
“好。”姜暖认真地点头。
走出公安局大门时,已经是中午。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姜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连呼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比过去三年里的任何一天要轻盈。
“接下来想去哪?”顾承砚站在她身边,替她挡去了侧面的一点刺眼阳光,“去医院看阿姨,还是回老宅?”
姜暖看着街边车水马龙的景象,沉默了片刻,转过头看他。
“顾承砚,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顾承砚微微一怔,随即点头:“你说。”
“我想辞去顾家私厨的工作。”姜暖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而坚定。
顾承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即使在沈曼云面前,他都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破绽。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手已经抬了起来,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因为身份公开了?”他压着嗓子,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是……因为顾家的环境让你觉得压抑?如果你不喜欢老宅,我们可以搬出去,如果你不想做饭,那就——”
“都不是。”姜暖打断了他,目光温和却不退缩,“顾承砚,三年前的苏晚,是依附着你、连保护家人都做不到的苏晚。为了生存,我换了脸,变成了姜暖,走进了你家的厨房。但这几个月,用药膳治好老夫人、帮明珠找回自信、在名媛圈立足的,是姜暖的本事。”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现在苏晚的清白拿回来了,可我不想再变回那个只能躲在你身后的苏晚。我也不能永远做顾家的厨娘。”
顾承砚定定地看着她,那只停在半空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他听懂了。
她不是要逃离他,她是要真正地站起来。
“你想开自己的药膳工作室。”他轻声陈述,不是疑问,而是肯定。早在那场生日宴后,她接下名媛圈的私人订单时,他就隐约猜到了这一天。
“是。”姜暖点头,“资金我还差一些,但我可以去跑银行,去拉投资。如果我继续留在顾家,甚至用着‘顾总女朋友’或者‘顾家准少奶奶’的身份去做这些,别人永远只会看到顾氏的资源,看不到姜暖的药膳。”
顾承砚沉默了。
理智上,他知道她是对的。这也是她最吸引他的地方——那种在绝境中依然能破土而出的韧劲。可情感上,那种即将失去对她掌控感、看着她走向不受他保护的风雨里的恐慌,依然在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习惯了用合同、用高薪、用安保把她圈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可他也清楚地记得,每一次他试图控制她时,她眼底的防备和抗拒。
顾承砚看着眼前这个迎着阳光、脊背挺得笔直的女人,良久,他闭了闭眼,将心底那股想要把她藏起来的控制欲,生生压了下去。
“好。”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我同意你辞职。”
姜暖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违约金不用你赔,按正常的离职流程走。老夫人那边,我会去解释。”顾承砚看着她,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纵容,也带着几分释然。
“不过,”他话锋一转,“既然你打算独立创业,那作为你的第一个前雇主,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姜暖警惕地问。
顾承砚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低声道:“你的工作室开张那天,我要求做你的第一个VIP客户。不管多贵,我都要终身包年的那种。”
姜暖看着他眼底那份不再带有压迫感的专注,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
她仰起头,迎着阳光,笑得眉眼弯弯。
“顾总这么大方,”她轻快地回答,“那我当然,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