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暖离开顾家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她的行李不多,一个普通的黑色行李箱,外加那只常年带在身边的旧木箱,里面装着她的刀具和一套用惯了的砂锅。
陈叔一早安排了车,停在老宅门口。姜暖谢绝了:“陈叔,我自己叫了车,不用麻烦了。”
陈叔没勉强,只是递过来一个厚实的红纸封:“老夫人给的。说顾家的厨房太小,困不住真手艺。去外面闯,别跌了自己这身本事的份。”
姜暖接过红包,轻声道了谢。
顾明珠堵在后厨通往大门的走廊上,手里捏着一张硬卡纸。她不情不愿地把卡纸塞进姜暖手里,上面是用马克笔手绘的一张卡片。
“我的终身免单VIP卡。”顾明珠扬了扬下巴,仍是那副大小姐的傲气,眼眶却有点泛红,“不管你店开在哪儿,第一单必须是我的。敢给别人,我找媒体黑你。”
姜暖看着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卡片,忍不住笑了:“好,第一单给你留着。”
她拎起箱子,走到大门外。
顾承砚站在台阶上。
如果是三年前,或者是几个月前,他一定会不容分说地把她塞进车里,甚至连新住处和工作室的铺面都替她买好,只等她拎包入住。
可今天,他只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深色毛衣,双手插在兜里,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迈一步。
“房子找好了吗?”他问。
“找好了。”姜暖看着他,“在东四环边上,离我妈康复的医院近,方便我每天过去看她。”
顾承砚点点头,视线掠过网约车后备箱里的旧木箱。
“路上慢点。”他声音很轻,没有不舍的纠缠,只有平静的笃定,“工作室看好地方了,发个地址给我。”
姜暖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好。”
她坐进车里,车子缓缓驶离梧桐路。姜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顾承砚依然站在台阶上,直到车子拐过弯,他也没有做出任何挽留的动作。
他真的在学着退后,学着把人生的掌控权,完完整整地还给她。
——
接下来的一周,姜暖跑遍了半个京城。
开一家独立的药膳工作室,比在顾家做私厨难得多。付完母亲的手术费和后续的康复结余,她手里的资金只剩不到三十万。这笔钱,要付商铺的租金、押金,还要留出购买专业商用厨具、设备以及前期供应链的本金。
寸土寸金的京城里,带现成商用排烟系统、位置又不能太偏的铺面,少之又少。
看了十几个地方后,中介带她来到东三环的一条静巷。
这里不是主街,但闹中取静,周边有三个高档写字楼和两个高档小区。铺面不大,六十平米,前厅可以做接待和展示,后厨空间占了大半,排烟和排水系统都是现成的,甚至连墙面的防火瓷砖都很新。
姜暖一眼就看中了这里。
“铺子是好铺子,就是这租金……”中介翻着资料,面露难色,“房东是个女老板,要价四万一个月,押一付六。算下来前期光租金就要二十八万。”
姜暖眉头微皱。二十八万直接掏空她的底子,连买一口好锅的钱都不剩了。
她正盘算着怎么谈押一付三,中介的手机忽然响了。
接起电话听了几句,中介的脸色变了又变,挂断后,他看向姜暖,脸上堆起一种极其古怪的笑意。
“姜小姐,您运气真好。”中介搓了搓手,“刚才房东那边突然来电话,说这铺子……给您免租三个月,押金也免了。只要您今天签字,钥匙直接给您。”
姜暖一愣。
天上不会掉馅饼。四万一个月的铺子,说免就免?
她没有去接中介递过来的笔,而是迅速退出铺子,站在巷口,直接拨通了顾承砚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背景音很安静,似乎是在办公室。
“你在我看的铺子上动手脚了?”姜暖开门见山,声音冷了下来。
电话那头,顾承砚的声音顿了一下:“没有。”
姜暖眉头皱得更紧,正要追问,就听见顾承砚那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抽气声,紧接着是拉开椅子的动静。
“顾明珠。”顾承砚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带着几分冷硬的怒意,“你是不是拿你的副卡,去查姜暖的中介记录,还替她垫了房租?”
电话里隐约传来顾明珠理直气壮的抗议:“我怎么了!她那点钱怎么租得起东三环的铺子?我这是入股!我付点钱帮帮我朋友不行吗?”
“不行。”顾承砚的声音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姜暖站在巷口,听着电话那头的对峙,原本升起的那股被冒犯的怒意,忽然滞住了。
“姜暖。”顾承砚的声音重新贴近话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郑重,“抱歉,是顾明珠干的。我已经在让人拦截她的转账,并联系房东撤销刚才的免租方案。”
姜暖握着手机,一时没有说话。
“我答应过,那是你的战场,我绝不插手。”顾承砚一字一句道,“铺子恢复原价,条件怎么谈,你自己去面对。如果谈不下来,就换一家。”
他没有像三年前那样,觉得“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也没有打着“为她好”的旗号默许顾明珠的施舍。
他亲手截断了顾家伸过来的那根捷径,替她守住了那条叫做“独立”的边界。
“我知道了。”姜暖垂下眼睫,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了一下,“替我跟明珠说声谢谢。但铺子,我自己谈。”
挂了电话,姜暖转过身。
一辆红色的保时捷停在巷口,一个穿着干练职业装的中年女人踩着高跟鞋走下来,脸色铁青地看向中介。
“怎么回事?刚才说代付,现在又说转账拦截?”房东李总踩着石板路走过来,语气很冲,“我没时间陪你们玩过家家。租不起就别浪费我时间!”
中介被骂得不敢吱声,尴尬地看向姜暖。
姜暖没有慌,她看着这位气势凌人的李总,平静地迎了上去。
“李总您好,刚才的代付是一场误会,给您添麻烦了。”姜暖没有提顾家的名字,而是从随身的托特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企划书,以及一个配套的小号保温桶。
李总皱起眉,不耐烦地扫了一眼:“误会?我现在只看钱,押一付六,少一分免谈。”
“我付不起押一付六,我只能给您押一付三。”姜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
李总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
“但作为另外三个月租金的补偿,我可以为您的美容会所,提供独家的术后气血调理药膳方案。”
李总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你怎么知道我名下有美容会所?”
“中介在路上提过一句您的主业。”姜暖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一股极其清透、带着淡淡药香的温热气息散发出来。那是她用刚才在附近菜市场买的材料,借中介门店的茶水间临时炖的一盅玉竹百合汤。
“干医美这一行,客户最看重的除了技术,就是术后的恢复和体验。外敷不如内调,一道量身定制的药膳,能让您的VIP客户恢复期缩短两天,气色提升一倍。”
姜暖把保温桶递过去。
“不靠别人的代付,不靠朋友的面子。”她目光清亮,“李总,我靠这个跟您谈。您尝尝,再决定这笔买卖,做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