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林建国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死死盯着出站口。
四人手里拿着几张手绘画像,正对着下车的旅客逐一比对。目光阴沉如水,像鹰隼一样盯着每一个人的脸。
距离拉近。林建国看清了。画像虽然潦草,但轮廓特征明显,画的正是他和赵铁军。
李德海昨晚刚死,省城的敌特网络今天一早就运转起来了。反应速度极快,防线直接推到了汽车站。
“老赵,收枪。是暗哨。”林建国声音极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赵铁军眉头一皱,手从腰间拿开,将雷锋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车门大开,旅客蜂拥而下。
林建国没有急着动。他目光快速扫过车厢,锁定了一群扛着破编织袋、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的盲流。
这群人常年干苦力,衣服破烂,气味极大。
“跟上他们。”
林建国起身。两人顺势挤入这群盲流中间。
他们换上的蓝色棉服虽然崭新,但林建国刚才在车厢角落蹭了几把黑灰,抹在衣服和脸上。混在人群中,丝毫不显眼。
出站口铁栅栏前。
四个中山装眼神阴冷,像看犯人一样扫视着人群。
“停下!把帽子摘了!”一个中山装拦住前面的盲流,不耐烦地比对画像。确认无误后才一把将人推开。
盘查极其严格。
很快,轮到林建国。
林建国瞬间切换状态。原本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眼神变得浑浊,透着一股市井的贪婪与怯懦。
他肩膀一垮,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包子。
“看什么看!把头抬起来!”中山装厉声喝道,伸手去抓林建国的雷锋帽。目光锐利地盯着林建国的脸。
林建国没躲,反而往前凑了一步。
他从怀里猛地掏出一只冻得硬邦邦、毛发上沾着暗红血污的死野兔。这是他从林家村带出来对付一口的干粮。
“哎哟!领导!您行行好!”林建国操着一口浓重的乡下口音,满脸堆笑,直接把带着浓烈血腥味和腥臊味的死野兔塞向中山装怀里。“这野兔子刚打的,新鲜着呢!您拿回家炖了补补身子,放俺们过去吧!”
野兔的血水直接蹭在了中山装笔挺的衣服上。
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中山装脸色大变,恶心到了极点。他触电般猛地后退,一把推开林建国。
“滚滚滚!什么脏东西也往老子身上蹭!臭要饭的,赶紧滚!”中山装嫌恶地拍打着衣服上的血迹,连看画像的兴致都没了。旁边几个中山装也皱着眉头捂住鼻子,纷纷退开半步。
“好嘞!谢谢领导!谢谢领导!”林建国点头哈腰,顺势拉着身后的赵铁军,跌跌撞撞地挤出铁栅栏。
出了车站。冷风一吹。
林建国瞬间挺直脊背,眼中的浑浊一扫而空,恢复了锐利如刀的冷芒。
赵铁军跟在后面,暗暗心惊。这小子的伪装术出神入化。刚才那一瞬间,连他都以为林建国是个进城要饭的盲流。
省城南大街。
这是省城最繁华的地段。街道宽阔,两旁栽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即使是冬天,街上依旧车水马龙,不时有吉普车和黑色小轿车驶过。路边还有不少穿着列宁装的干部和工人。
林建国和赵铁军顺着街道走。
街角处,一栋三层高的仿古建筑赫然矗立。
青砖绿瓦,飞檐翘角。门面极度气派。
大门正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大牌匾:聚宝斋。
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种规模的当铺显得格格不入。
大门口台阶上,铺着红地毯。进出的客人,要么穿着笔挺的呢子大衣,要么穿着将校呢军装,非富即贵。普通老百姓根本不敢靠近。
这就是瞎子刘的地盘。那份敌特名单,就藏在里面的地下金库。
“建国,咱们直接摸进去?”赵铁军摸了摸腰间的枪,眼神发狠。
“不行。”林建国摇头,“这里不是红星县。硬闯是找死。”
他目光一扫,锁定聚宝斋斜对面的一家露天茶摊。茶摊生意不错,坐满了歇脚的苦力和过路人。
“去那边坐。”
两人穿过街道,在茶摊最偏僻的角落坐下。这里视野开阔,刚好能把聚宝斋的正门和侧面收入眼底。
“老板,来壶碎茶。”林建国扔出两分钱。
一壶劣质的碎茶端上桌。热气腾腾。
林建国端起粗瓷茶碗,轻轻吹着热气。帽檐压得很低。
借着喝茶的动作,他的目光开始对聚宝斋进行全方位的扫描。
特种兵的渗透侦察,第一步永远是摸清敌人的底牌。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壶碎茶喝了三个小时。添了五次水。
三个小时的静默观察。
聚宝斋的安保网络,在林建国脑海中逐渐清晰。
门面气派只是伪装。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当铺。
大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长衫的迎宾。但这两人站姿极其标准,双脚呈八字形,重心下沉。最关键的是,他们腰间长衫下摆处,有明显的凸起。
带枪的硬茬子。而且手一直贴在大腿侧面,随时可以拔枪。
视线上移。
二楼左侧第二个窗户。窗帘拉着一半。
每隔十五分钟,窗帘缝隙里就会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反光。那是军用望远镜的镜片反光。
有人在二楼制高点,时刻监视着南大街的动静。视线覆盖了整条街道,没有任何死角。
再看侧面的巷子。
一条狭窄的后巷直通聚宝斋的后门。巷口没人站岗,但林建国捕捉到了几声低沉的犬吠。
声音低沉有力,不带杂音。受过专业训练的军犬。后巷有狼狗和暗哨巡逻。
不仅如此。聚宝斋进出的客人,看似随意,但每次有人进去,门口的迎宾都会隐蔽地核对某种信物或者手势。没有信物,根本进不去大门。
“看清了?”赵铁军压低声音问。
林建国放下茶碗,眼神冷冽。
“这地方武装到牙齿了。”林建国声音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门口两个带枪的,二楼有望远镜盯梢,后巷有军犬巡逻。里面还不知道藏了多少死士。”
赵铁军眉头紧锁。一个当铺,防守比县武装部还严密。
这绝对是一个经营多年的特务窝点。
“那怎么办?硬拼肯定没戏。”
“硬闯必死。只能智取。”林建国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
强攻不可取。潜入难度极大。
要想进去,还不能打草惊蛇。唯一的办法,就是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让瞎子刘主动把他们请进去。
一套大胆而致命的潜入方案,在林建国脑海中迅速成型。
林建国手掌翻转。
一块泛黄的残缺玉佩出现在掌心。
玉佩质地温润,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边缘的断裂痕迹十分明显。
这是李德海誓死都要找回的东西。也是打开地下金库暗门的钥匙。
更是瞎子刘的命门。
林建国指腹摩挲着玉佩冰冷的表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敲门砖有了。
就看里面的人,接不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