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童一步到了后院门口,一个大礼:“参见安平公主殿下!”
欧阳奕站起,没有移步,怔怔地看着她。
谢幼安款款而来,优雅斯文,在衣服的映衬下,甚至多了几分往日不曾表露的高贵典雅。
走过青石路,踏上青石阶,来到他的面前。
欧阳奕轻轻吐出口气:“你是西凉国的安平公主?”
谢幼安轻轻点头:“今日是我第一次穿上公主华服,知道为何要穿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为何?”
“因为这些年来,我无数次仰望星空,无数次看到两颗流星擦肩而过,各入深空,从此永不交汇!”谢幼安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我不能改变天象,但我可以让你知道我是谁,以后会在何方。”
“我知道了!你会在西京,会在最高的那座阁楼。”
“阁楼高万丈,手可摘星辰……”谢幼安曼声吟道。
欧阳奕补上:“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谢幼安轻轻摇头:“公子,你的诗词我都喜欢,唯独这两句,我不喜欢,所以,我给你换一下……犹忆花谢处,一雨一黄昏!”
童老和锁儿面面相觑。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异样。
他们不是文道中人,但是,他们是跟在谢幼安身边十多年的人。
他们懂诗。
公主殿下吟了两句:阁楼高万丈,手可摘星辰。
欧阳公子接了两句: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这两句不好吗?
不!
好得无与伦比!
但公主偏偏说不好,为何?
因为她听出了这诗中的意思……
欧阳公子告诉她的是:你是公主殿下,你地位太高,你是天上人,我不敢亵渎。
她不是不喜欢这两句诗,她反对的只是这重诗意。
她改了。
她告诉他:我还是喜欢这在葬花园的两幅场景,一场雨,一个黄昏。
那场雨,是他与她相见的时间。
这个黄昏,是分别的时间。
这就是顶级诗道天骄的对话。
无尽的诗情,无尽的情愫……
欧阳奕从这份迷离之中挣脱,切换了一个新的话题:“小生真的很难想象,堂堂公主殿下,为何会与无道之力牵扯上关系。”
公主,代表着皇室。
皇室,几乎等同于天道在人间的实施人。
而无道,跟皇室最是不能沾边。
对皇帝骂得最狠的话儿,不就是“无道昏君”吗?只要这话儿出口,基本上就代表着“九族消消乐”已然定版,骂人者破罐子破摔。
由此可见,二者是毫不兼容。
可为什么谢幼安这位“安平公主殿下”,偏偏就身中无道之力?
童老长长一叹:“恰恰因为殿下是殿下,所以才会中这无道之毒,若她不是殿下,反而不会有此一劫……”
就此,他将当年旧事和盘托出。
十九年前,谢幼安出世之时,当今陛下还是太子。
跟所有的皇朝一样,围绕西凉大位,众位皇子激烈争储。
争储之战,不像沙场征战那样血雨纷纷,杀声震地,但是,其凶险之处,更胜沙场……
东宫诞下一女,就是谢幼安。
谢幼安自幼聪慧,太子与太子妃视若掌上明珠。
正因为太过宠爱,被对手看到了机会。
敌人在她身上下了无道之毒,给太子出了一道残酷的选择题。
若太子留她在身边。
她身上的无道之力必然会削减太子的皇道紫气,慢慢断绝他的登基之路。
若太子想登基,就必须亲手除掉自己的掌上明珠。
若太子真的这么做了,心态一定会发生变化,会悲伤,会沉沦。
而他的对手甚至还给他准备了一条弹劾之罪,虐杀亲女,无伦无恩无慈,岂堪为君?
东宫面对这两难之局,似乎怎么做都是错。
最终,还是她的母亲,今日的皇后娘娘,亲手选择了第三条路,那就是由当日东宫的卫队长,今日的老童,带着安平公主远走异乡。
这一走,太子顺利登基。
而安平公主,却也远离故土整整十八年。
当日的她,东宫呆不下。
十八年后的她,西京回不去。
直到如今……
听着这些早已知道的往事,谢幼安眼中一派晶莹:“人言自古无情帝皇家,我虽然真切地感受过,生于帝皇之家的狂风暴雨,但是,并没有感受到父皇母后的无情。我的名字,是父皇取的,‘幼安’二字,是他最真的期待。我身上穿的这套公主服,是母后拒绝内务府的帮助,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去年冬天,父皇担心我过不去,还专程给我送来了一首诗,他亲笔题写的……幼安曾是当年愿,到得成年意难平,唯望我儿愚且鲁,无灾无病一闲人。”
这是身为一代帝王,在去年女儿有可能过不去的冬天。
在遥远的西京,面对苍天发出的感慨。
他给女儿取名“幼安”,曾是他当年全部的心愿,希望她这个“幼年”能平安。
女儿真的平安了。
平安了十九年。
成年了。
他这个父亲又“意难平”了。
有了新的希望……
希望这个公主,不是那么聪慧,愚蠢些,迟钝些都无妨,只要无灾无病……
谁言帝皇就该与寻常人不同?
在女儿面前,他其实就是一个寻常的父亲。
所思所想,跟一般人毫无二致。
欧阳奕深深吸口气:“好了,该做的我已经做了,该知道的,我也已经知道,我该走了!”
“今夜……回梁京?”谢幼安道。
“是的!告别殿下,告别童老!”欧阳奕深深一鞠躬。
转身而出。
出了凉亭,出了葬花园,在夕阳下,步入渐深的夜幕。
凉亭,也被越来越浓的暮色笼罩。
锁儿目光慢慢抬起:“殿下,他……他会去西京吗?”
“我不知道!我只能给他一个身份,作为茫茫人海中的一个标记,若是他想找我,能够找到!但我……”谢幼安幽幽地说:“不能要求他,必须得找。”
“是啊,分属两国,而且两国还有着边界争端,一座雁回关,太高,一面云梦泽,太远,他的脚步,此生都未必能到达西京。”锁儿的声音如同罩入迷沼之中,很沉很迷……
她是对公主情况最了解的人。
今日,他玩遍了公主身上的每一个地方,在某种意义上说,他就是驸马爷。
可是,他是大梁国的人。
公主,是西凉国的公主。
两人之间,隔的可不只是一座雄关,一面大泽,隔的还有各自的国家,两国的立场与政治考量。
旁边的童老突然开口了:“他会去西京的。”
“啊?”锁儿好兴奋:“他跟你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