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城外军营。
两个士兵散着衣襟从帐子里走出来，其中一个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呸，还以为是什么好货色。”
“公主也不过如此嘛。”
“行了行了，有的用就不错了……”
笑声远去。
帐内，盛清鸾捡起被撕碎的衣服，一片一片往身上裹。
手在抖，她攥紧布料，攥到指节泛白，骨头像要从皮肉里顶出来。
身上青紫交叠，嘴角的血干了，牵扯着皮肉，一动就疼。
她被废除公主之位，押送军营，整整三个月。
每天都有不同的男人掀开她的帐帘。
她刚把衣服勉强套上，帐帘再次被人从外面撩开。
盛清鸾浑身一僵，本能往角落缩。
“姐姐，感受如何呀？”
那声音娇娇柔柔，带着笑。
盛清鸾缓缓抬头。
十一公主，盛清霜。
鹅黄宫装，赤金步摇，干干净净地站在满是污泥与腥气的营帐里，像来赏花。
盛清鸾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抓住她的裙摆。
“妹妹……你去跟父皇说，我没有害九皇弟……我是冤枉的……”
盛清霜低头看她，像看一条趴在脚边的狗。
然后抬脚，踢开了她的手。
“冤枉？”
“我的好姐姐，你当然是冤枉的。”
盛清鸾愣住。
盛清霜蹲下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兴奋。
“九皇兄的毒，是母后让人送去的。”
盛清鸾瞳孔猛缩。
她把继后魏氏当亲生母亲敬了十几年，十几年。
“为什么……”
“当然是想要你死呀，姐姐。”盛清霜歪着头，笑得天真。
“对了，你那个亲哥哥，也是我和母后设计害死的。”
她顿了顿，像在品尝盛清鸾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那个太子之位，凭什么是他的？”
盛清鸾的呼吸停了。
“还有啊……”
盛清霜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那个早死的娘亲，也是。”
笑声在帐中回荡，刺得耳膜嗡嗡作响。
盛清鸾脑海里闪过兄长的脸，母后的脸。那些温柔的、早已模糊的面容，在这一刻全变成了血。
她仰起头。
猛地拔下头上仅剩的木簪，扑上去，将簪子狠狠插进盛清霜胸口。
“贱人！”
盛清霜惨叫着后退，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来人！来人！有刺客！”
士兵一拥而入。
盛清霜跌坐在地，捂着伤口，眼底却带着笑。
“杀了她。”
刀刃没入身体的那一刻，盛清鸾没有闭眼。
她死死盯着盛清霜的脸。
下辈子，我把你们一个一个，都送下来。
……
盛清鸾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
陆时峥。
她低头，自己正坐在他身上。而他皱着眉，双手双脚被绳子绑着。
记忆像潮水涌回来。
她回来了，十五岁。
绑了陆时峥的那个晚上。
上一世，她在这张床上睡了他，事后倒打一耙，咬定是陆时峥强要了她，逼着父皇赐婚。
大婚当夜，陆时峥去了边关。
直到她死在军营那天，他都没回来过。
盛清鸾沉默了两秒。
翻身滚到一边，一脚将陆时峥踹下了床。
“砰——”
“陆将军，你竟敢爬本宫的床。”
陆时峥摔在地上，侧头看她，目光冷淡。
“六公主倒打一耙的功夫，依旧炉火纯青。”
盛清鸾眉头微动。
她慢慢坐起身，从桌上拿起匕首，弯腰，刀尖抵在他胸口。
“陆将军知不知道，对公主不敬，本宫可以杀你。”
“六公主金枝玉叶，想杀臣，自然没问题。”
语气平静，眼底没有惧意，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很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疏离。
盛清鸾盯着他看了两秒。
刀锋一转，割断绳索。
“真没劲，滚吧。”
陆时峥活动手腕，刚要站起身，外面骤然喧闹。
“快！有刺客闯进了六公主寝殿……”
盛清鸾听到声音，嘴角微弯。
来了。
上一世，盛清霜就是在这个时候带人闯进来，撞见她跟陆时峥纠缠在一起。
事情闹到盛元帝面前，她吓坏了，一口咬定陆时峥强迫。
盛元帝为两家颜面，直接赐婚。
那时的盛清霜，大概没料到她会倒打一耙，可那又怎样？
盛清鸾偏头。
“陆将军还不走？等着被堵在本宫床上？”
她顿了顿，语气懒散。
“到时候本宫只能说……是你玷污了本宫。”
陆时峥没再多说一个字。
翻窗，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留恋。
盛清鸾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匕首的柄。
这一世，不欠你了。
下一瞬，门被推开。
“姐姐！姐姐！”
盛清霜带着一群人冲进来，面上写满急切与担忧。
盛清鸾不紧不慢理了理衣襟，从屏风后走出来。
手一抬。
匕首脱手飞出。
“嗖——”
刀锋擦着盛清霜脖颈飞过，削落她鬓边一缕青丝。
盛清霜脸色煞白，往后一跌，被侍女堪堪扶住。
“姐……姐姐……你做什么！”
“扰了本宫清梦。”盛清鸾坐下来，拿起茶盏，掀了掀盖子。
“就这么想死？”
“姐姐……我是清霜啊。刚才有刺客闯宫，妹妹担心姐姐安危，才带人来的……”
盛清霜声音发抖，眼眶迅速红了一圈。
“姐姐若生气，妹妹给姐姐赔不是就好了嘛……”
“嗯。”盛清鸾吹了吹茶面，“那就赔。”
盛清霜攥紧手帕，难以置信，以往这个姐姐会心软，会被她的眼泪哄住，会反过来安慰她。
可今夜盛清鸾的眼神太平静了。
盛清霜压下心底的异样，扯出笑，走上前挽住盛清鸾的胳膊。
“对不起嘛，是妹妹不懂事，扰了姐姐好梦。”
说着话，眼神却一直往屏风后面瞟。
一次，两次，三次。
盛清鸾垂眸看着她那双不安分的眼睛，忽然笑了。
她抬手，拨开盛清霜挽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地。
“妹妹在找什么？”
盛清霜的笑僵住了。
“本宫这里没有刺客。”盛清鸾站起身，走到门边，替她掀开帘子。
目光淡淡扫过去。
“也没有妹妹想看到的东西。”
盛清霜脸白了一瞬，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带着人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
盛清鸾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寝殿，手中茶盏里的水面微微晃动。
她低头，看着茶水中模糊的倒影。
十五岁的脸，干干净净。
什么伤都还没有。
盛清鸾将茶泼在地上。
水渍溅开，她踩着湿痕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匣子，里面躺着一封信。
兄长的笔迹。
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指尖摩挲了一下封口。
该从谁开始呢。
妆台铜镜映出她的脸，眉心那颗朱砂痣红得刺目，像一滴永远擦不掉的血。
镜中的她忽然弯了弯唇角。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隔着帘子禀报。
“六公主殿下，陛下口谕，明日早朝后，命您去勤政殿见驾。”
“皇后娘娘会同在。”
盛清鸾的手指停在信封上。
皇后。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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