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后院。
炭火烧得正旺,一整只鹿腿架在铁篦上。
油脂滴进明火,滋滋作响。
楚红袖蹲在火边。
她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攥着一把弯刀,正往鹿腿上撒粗盐。
盛清恒坐在石桌旁。
他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握着酒盏,眼尾带笑。
“红袖,你确定这不会烤糊?”
“你懂什么。”
楚红袖头也不抬。
“北境的兵都是这么烤的,火候不到位,肉发腥。火候过了,嚼着发柴。”
她手腕一翻,弯刀贴着鹿腿,削下一片焦香的外皮。
“先吃这块。外焦里嫩,蘸椒盐最好。”
盛清恒接过,咬了一口。
他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楚红袖满意地直起腰,用刀背敲了敲铁篦边缘。
“我在北境带兵那会儿,夜里巡完防,就在营帐外头支火烤肉,吃完接着巡。”
她偏过头,朝院门口看去。
“来了。”
盛清鸾跨进院门。
她依旧穿着白日那身鸦青常服,头上的白玉钗未摘。
夏禾跟在身后,怀里抱着一摞卷宗。
“皇兄的伤好些了?”
盛清鸾走到石桌旁,视线落在盛清恒的绷带上。
“死不了。”盛清恒举起酒盏,“来,陪哥哥喝一杯。”
盛清鸾在藤椅上坐下。
楚红袖端来一盘削好的鹿肉。
她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拔开木塞,往盛清鸾面前的空盏里倒了半杯。
酒液清冽透亮。
带着草原上独有的辛辣气味。
“塞外的白头酿。我爹的私藏,总共就带了三囊进京。”
楚红袖拍了拍皮囊。
“殿下那日送我烈酒,今天我还。”
盛清鸾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极烈。
辣意顺着喉管滚下,回甘却绵长。
她靠进藤椅,绷紧的脊背松弛下来。
“殿下不知道,我营里有个百夫长,喝多了这酒,抱着营门口的拴马桩叫了一宿娘子。”
楚红袖翻动着鹿腿。
“第二天全营传遍了。”
盛清恒笑出声来。
盛清鸾唇角微牵。
火光映在她脸上,驱散了眼底常年积聚的寒意。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军靴踏在青砖上,又重又急。
“太子殿下,巡防营统领陆时峥求见。”
内侍的通报音未落,玄色身影已越过影壁。
陆时峥左手提着一只牛皮卷筒。
他肩头沾着夜露,连常服都没来得及换。
跨进后院的瞬间,他的视线直接越过烤架与石桌。
牢牢锁定在藤椅上的盛清鸾身上。
“臣参见太子殿下。”
他行了个潦草的军礼。
盛清恒放下酒盏,看了自家小妹一眼。
盛清鸾垂首饮酒,连眼皮都没抬。
陆时峥走到石桌边,将牛皮卷筒搁在桌面。
“靖远军近三年的军籍调任名册。”
他嗓音带着奔波后的沙哑。
“我连夜从兵部调出来的。”
“标红的,是三年内从靖远军编制中除名、去向不明的人。”
他稍作停顿。
“一共二十七人。其中十一人的籍贯,都指向幽州以北。”
盛清恒伸手摊开名册,细细翻看。
陆时峥借着递名册的动作,向盛清鸾的方向逼近半步。
“昨日殿外你说各凭本事。”
他盯着她。
“我查到的,全部交给你。”
盛清鸾终于抬眸。
目光清冷,像在批阅一份例行公文。
“放下吧。”
陆时峥喉结滑动,站在原地未动。
院门外再次响起通报。
“中书令裴大人到——”
裴琰踏进院门。
他换了一身月白便服,折扇别在腰间。
左手提着两坛封着红泥的酒,右手拎着一只食盒。
他环顾后院。
视线在烤架上停顿,随后掠过立在桌旁的陆时峥。
“臣路过东市,恰好遇上绍兴的老窖开封。”
裴琰将酒坛搁在桌上,语调闲适。
“二十年的女儿红,配鹿肉正好。”
楚红袖翻了个白眼。
“谁请你了?”
“太子殿下大病初愈,臣理应探望。”
裴琰朝盛清恒拱手。
起身时,他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盛清鸾指间的酒盏。
随后落在那本摊开的名册上。
“靖远军调任册?”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歪头看了两行。
“陆将军动作倒是快。”
裴琰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压在名册旁边。
“不过将军标红的第三人,赵大柱,籍贯幽州密云。去年秋天从靖远军除名。”
陆时峥眼神一沉。
裴琰继续开口,语气如话家常。
“臣恰好查到,赵大柱除名前三个月,其家眷已迁入魏家在幽州的庄子。”
“除名后,他本人并未返乡,而是出现在大同府的铁矿官道上。”
他指节修长,将薄纸推向盛清鸾的方向。
“将军的名册能圈出人。”
“但圈不出人去了哪里、替谁办事。”
陆时峥握紧了腰间刀柄。
“你什么意思?”
“替殿下补个漏洞罢了。”裴琰迎上他的目光。
陆时峥猛地转身。
两人之间仅隔着石桌一角。
风似乎停了,只有炭火发出细碎的哔剥声。
盛清恒手按在桌沿。
楚红袖握着弯刀的指节泛白。
“啪。”
盛清鸾将白玉酒盏重重磕在桌面。
清脆的瓷音截断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
她站起身。
目光从陆时峥脸上,冷冷扫到裴琰脸上。
“皇兄带伤未愈,东宫不是你们争强好胜的武馆。”
她弯腰,将名册卷起,塞回牛皮卷筒。
又拈起裴琰那张薄纸,折好收进袖中。
最后,她拎起桌上那两坛女儿红,递给夏禾。
“东西留下,人不留。”
陆时峥嘴唇微动。
“阿鸾——”
“陆将军。”盛清鸾打断他,抬手指向院门,“名册本宫收了,你回巡防营。”
她转向裴琰。
“裴大人的补充,本宫也收了。请回中书省。”
裴琰收起折扇。
“殿下过河拆桥的手段,臣百看不厌。”
盛清鸾没有接话。
她坐回藤椅,端起那壶白头酿,又给自己倒了半盏。
再未分给他们半个眼神。
裴琰率先转身,步伐从容地跨出后院。
陆时峥在原地站了片刻。
最终转过身,大步离去。
楚红袖咬了口鹿肉,含糊开口。
“殿下,你这两个工具人还挺好使。”
盛清鸾饮下烈酒。
盛清恒盯着桌上留下的空酒坛,轻声开口。
“小妹,这两个人……你都不打算选?”
盛清鸾放下酒盏。
“棋子不需要被选。”
她看着跳跃的火光,“只需要被用。”
……
东宫正门。
朱漆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陆时峥站在石狮子旁,手掌始终按在刀柄上。
裴琰就站在三步之外。
他把玩着折扇,目光扫过陆时峥紧绷的下颌。
“陆将军。”
裴琰开口,语调被夜风吹得极淡。
“你以为交几本名册,她就会多看你一眼?”
陆时峥盯着他。
拇指一推,刀鞘发出一声冷硬的机括声。
裴琰未退半步。
他反而向前逼近,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距离。
“靖远军那二十七个人里。”
“有三个,现在就藏在京城。”
陆时峥握刀的手背青筋凸起。
裴琰转过身,月白衣摆划过夜风,再不回头。
“晚安,将军。”